所以女人其實挺緊張的,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小拳頭,好在它們都藏在桌子下面,除了站在她身側的凱特,無論是花匠還是門邊的書記官都看不到。
“如果說毫無頭緒,那我一定是在裝傻,斯諾懷特小姐。”花匠用恰到好處的恭敬語氣回答道,“但您要問具體的原因,我確實不知道。”
這個回答令莉莉安娜露出了一點兒笑容,她覺得這個答案還算符合她的心意。
“科肯納先生在進入公爵府做事前,是在……也是在做花匠,你是一直做花匠嗎?”莉莉安娜的桌前放著這個男人進入公爵府時上交的來自上一個主人家的推薦信,對於這種貴族府邸,哪怕是一個只用一個夏天的花匠,也必須看到推薦信才會考慮僱傭。
這種推薦信在莉莉安娜看來,其實非常容易造假,但她能想到的事情,這裡的貴族們也能想到——推薦信最重要的意義其實不是它的具體內容,而是為新主人提供一個驗證家僕來歷的視窗,只要他們按照信上的姓氏和領地去信詢問,對方否認這個僕人的存在,仁慈的貴族會驅逐這個撒謊的人,嚴厲的貴族會問罪甚至直接處死他。
“是的,小姐,我母親在一個娼館做事,我在那裡長大,後來那裡遭了強盜搶劫,她也不幸在那場浩劫裡去世,我一個人逃了出去過上了流浪的生活,幸運地碰上了一個在小貴族家做事的師傅,她教會了我侍奉花草的手藝。”花匠開始了他真假摻半的人生簡介,“後來我便開始在各種地方做花匠。”
“為什麼不長期在一個地方幹活呢?”莉莉安娜問道。
“小姐,您出身斯諾懷特家族,要嫁的又是蘭斯洛特家族,都是王國最厲害的貴族,所以在您看來,家族的榮耀和門前的風景是千秋亙古不變的。但在我看來,事實卻不是如此,我之前侍奉過的主人有的已經成了灰,有的莊園和門庭已經長滿了雜草,他們有的是自甘墮落,有的成了周邊或者近親口中的戰利品,反觀依附他們生存的我,卻能站在這裡和您侃侃而談他們的結局,這何嘗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你的言談完全不像一個花匠,倒像一個不符合你年紀的滄桑詩人。”莉莉安娜輕聲說。
“小姐謬讚了,我哪裡算是詩人,我沒有寫過一句像樣的詩篇,偶爾看著自己侍弄的花田覺得心裡有點兒什麼,但拿起筆之後就發現那些感受已經溜走了。”花匠朗聲答道,“我的第二個主人是一位寡居的老太太,她脾氣古怪不願意和孩子住在一起,卻因為對我侍弄的花田滿意而把我當成她的半個孩子,她無聊的時候教會了我讀書認字。”
莉莉安娜示意凱特遞過去一張紙和一支羽毛筆:“寫點兒什麼給我看看,隨便什麼,抄寫那邊的書也行。”
花匠拿起筆想了想,沒有借用旁邊的書籍,他“沙沙”地寫了一小會兒,然後雙手恭敬地把紙張遞到了莉莉安娜的面前,但是他沒有退回原地,這讓他可以居高臨下的打量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到她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的耳垂和與臉頰皮膚一樣蒼白的脖頸,以及向下遮掩在輕紗裡的、同樣沒有任何珠寶修飾的胸口——
花匠感受到了來自身後警告的目光,從他一進來這個房間,那個高大的男人就像鐵塔一樣佇立在門口——為什麼他要在那裡呢?真是討厭。
“這是什麼?草藥配方嗎?”莉莉安娜看了看手裡的紙,又看向重新退回原位坐下的花匠。
“呵呵,尊貴的小姐,這是香料的配方,只需要烘製一些花朵,就能讓這個房間恢復清新的芬芳,我想那才是符合您氣質的味道。”花匠想要把話題引向自己擅長的區域,“如果您允許——”
“哦,我倒覺得這裡的味道也不錯,待久了也就聞不出來了。”莉莉安娜揮揮小手,她很滿意這裡的味道,因為讓她想起了從前的實驗室,她故意把這裡佈置成冷硬的感覺,就是為了督促自己不要陷在富貴溫柔鄉里忘記了正事。
“我想我們已經聊了好一會兒了,科肯納先生,我想最後再問你幾個問題。”莉莉安娜說道,“你對我想修建的平民學校是什麼看法?”
“我認為這是一個偉大的創舉,尊貴的小姐。”花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除此之外呢?”莉莉安娜緊盯著花匠的表情。
“呃……”花匠卡了一下殼,但很快又想到了新的說辭,“它會讓您成為賽爾斯最偉大的女主人,也讓我對您感佩不已,我想這也是很多人對您的看法——”
“那麼,你願意為我做事嗎,科肯納先生?”
花匠等待的,就是這句話。男人努力抑制住自己表情和語氣中的狂喜,他蠕動了一下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對我來說實在是無上的榮幸,斯諾懷特——”
“很好,科肯納先生。”他準備的長篇大論卻被女人打斷了,女人看向了身邊的女僕,“我認為公爵府已經有夠多的花匠,所以你以後不需要再照顧那些花田了。你從明天開始,每天去主城裡的審判庭旁聽,把裡面發生的各種事情,包括各種看客的有趣觀點都抄錄下來,整理好之後交給我的貼身女僕凱特——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你也可以拒絕我。”
男人愣住了,去審判庭?那裡聚集著各種閒雜人等,每天都在為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爭論得不可開交,把他派去那裡?而且抄錄來的東西只交給女僕?這不意味著他基本沒有接觸到書桌後的女人的機會嗎!
但是很快,男人有些不安地意識到,女人正在仔細地打量他對這個要求的所有細微反應,包括他嘴角一瞬間的抽搐,都收在了她的眼底。
這是一個……獨特的女人,花匠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自己對她的評價,但顯然,他今天學會了一個新的知識:一個女人的獨特除了可能造成她的孤獨之外,還可能造成她的危險和不可捉摸。
“我願意,尊貴的小姐。”沒有任何猶豫地,花匠低下了自己的頭,“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
“好,我這個人不喜歡各種繁雜的程式和儀式,我喜歡我今天交代的事情,明天就看到變化和進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莉莉安娜笑起來,她把手裡的羽毛筆放到了筆筒裡,“你可以走了,科肯納先生,我會讓管家為你安排一個適合抄錄和整理檔案的地方做住處,你需要的羽毛筆和紙張也會一起準備好的,你的報酬也會比之前高,如果你覺得你的付出和酬勞不成正比,可以向管家提,我會再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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