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暗下去的天色讓斯諾懷特首都別邸的薔薇花牆彷彿被一層溫柔的淺紗所包裹,庭院裡十分安靜,只聽到涓涓細流在複雜的造型裝置間潺潺流淌的聲音。
梅根邁著極輕的腳步走進莉莉安娜房間的時候,看到少女仍然抱著兄長的手臂,沒有要甦醒的跡象。
從那些皇家騎士離開、她跟隨福蘭特上樓去,莉莉安娜就已經在昏睡了。一路被福蘭特抱進馬車、帶回別邸,少女都一直蜷縮在兄長的懷裡沉沉地睡著,這讓女僕感到擔心,但是又不敢去詢問福蘭特“是否要請治療師過來為小姐診治”。
山上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哪怕女僕對元素魔法一無所知,也能從主人的嚴肅神色中窺得一二。
她和凱特還沒有表達哪怕一點點困惑,就已經被福蘭特下了語氣最嚴厲的封口令,她們不被允許以任何形式談論在那個山頂小築發生的任何事情。
“福蘭特少爺,”梅根的腳步在莉莉安娜的房間門口停下了,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蘭斯洛特少公爵親自來訪,他聽聞了莉莉安娜小姐抱恙,說想來探望。”
福蘭特抬起了頭,看女僕繼續盯著地面,用柔順但又有點無奈的語氣繼續說:“我已經向少公爵表達了小姐今天不方便見客人的意思,但少公爵很堅持,他說沒有未婚妻突然病了,他都不過問的道理。”
這是必須要他下樓去給個解釋的意思,福蘭特聽出了蘭斯洛特這句話的潛臺詞。
福蘭特覺得,蘭斯洛特這會兒過來,背後很可能有皇帝的授意。
整個下午,皇宮那邊十分平靜,沒有人過來傳召要求他去給一個說法。
“為了趕幾隻水鳥引動了首都學院警戒”,如果這句話是從當今皇太子嘴裡說出來的,那大傢伙估計笑兩聲,也就點頭相信了。
偏偏說這話的人,是素來給人穩重可靠印象的福蘭特,他心裡明白,這種說辭,很難輕易說服皇宮中的那群人,以及克里斯托夫·蘭斯洛特這種把說謊和演戲視做呼吸一般稀鬆平常的男人。
這個人來探望莉莉安娜是表面,真正的目的,肯定是藉著莉莉安娜未婚夫的名頭,找他試探首都學院的山頂到底發生了什麼。
青年低頭看仍然蜷在他膝頭熟睡的少女,她的臉已經變得粉撲撲的,眉頭舒展,看上去並不像是在承受痛苦,只是陷入了一場黑甜的夢境。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衣袖上,沒有用任何力氣。
他只需要抬一抬手就能輕易掙脫開她的手指、把她挪到床中央去躺好,但他整個下午都沒有這樣做,連現在另一隻手裡正拿著閱讀的《創世》,都是讓女僕從藏書室給他拿過來的。
“照顧好她,”福蘭特最終還是把莉莉安娜以十分溫柔的動作慢慢抱到了枕頭上躺好,低聲交代梅根,“如果待會兒她醒了,不要讓她離開這個房間。”
梅根點頭,聽福蘭特頓了頓,又囑咐道:“最好讓她儘量吃些東西,沒胃口也要哄著她吃,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進過餐,她身體受不了的。”
然後他站了起來,樓下的蘭斯洛特如果見不到他,應該不會善罷甘休的。
“斯諾懷特卿,”和福蘭特的緊繃完全不同,等在門廳的克里斯托夫·蘭斯洛特看上去——至少福蘭特看在眼裡——並沒有如僕人通傳的那般十分擔心自己的未婚妻,他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今天四方的風裡都在說你搞出了好大一番動靜,我得說,這一點兒都不像你。”
福蘭特皺眉。
其實他也不知道具體原因。
如果說從前,他只是單純覺得和蘭斯洛特不是一路人,不想和他私下多接觸。那現在,他好像已經完全是不想看到這個人出現在他的府邸,想讓這個人帶著他那些虛情假意和油腔滑調,徹底從他和莉莉安娜的生活中消失。
他,和莉莉安娜嗎?福蘭特愣住了,他因為自己剛剛心頭突然竄起的那一絲無名火感到了茫然。
而在福蘭特離開不久,梅根在用溫水浸溼的毛巾給莉莉安娜擦臉時,發現莉莉安娜的睫毛明顯地顫動了好幾下。
然後,莉莉安娜緩緩地睜開了她的眼睛——那對平時如紅寶石般熠熠生輝的瞳孔,現在就像失修教堂房頂上褪了色的琉璃瓦一般,隱隱透出了青苔一般的綠意。
但她自己並不知道自己身上正發生著這樣重要的、昭示著她身世的變化。
莉莉安娜覺得很餓,明明是剛剛一覺睡醒,卻仍然十分疲憊,有種從裡到外的活力都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掏走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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