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娥發現,從洞州到嶽縣那條官道越來越熱鬧,車馬多多的。有些馬車被改造成拉貨物的車,貨物堆得高高的,跑得風馳電掣。
她今天特意帶立哥兒回王家村去玩,去看看哥哥王玉安。
趙東陽沒來,他說坐馬車屁股累,因為隱疾發作了。其實就是痔瘡鬧騰,折磨得他有苦難言。
王玉娥卻認為他是懶病發作,而且懷疑他是故意搞鬼。只要她不在旁邊,他就能破那富貴病的戒,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甚至吃得滿嘴流油,乖寶和李居逸根本管不住他。
立哥兒好奇地張望馬車外面,冷不丁問一句:“小姨還有多遠?”
王玉娥頓時啼笑皆非,摸摸他的腦袋瓜,說:“這次不是去找你小姨,而是去看你太舅姥爺和太舅姥姥。”
立哥兒忽然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靠到王玉娥身上,懶得說話了,悶悶不樂。
他之所以把“小姨”記得這麼牢,原因就是小姨用畫畫的方式寫信給他,他看得懂,而且很喜歡那些畫,幾乎天天從匣子裡翻出來看看,當成玩具。
其實,小姨具體長什麼樣子?他的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了。
腦海裡,小姨的臉變得霧濛濛的。
王玉娥摟著他,輕拍後背,笑盈盈地說:“立哥兒記性真好,念舊。”
“將來,等太姥姥不在了……你會不會也天天想?”
不在了,就是死了……這是她最近經常琢磨的問題。
有時候,坐著坐著就發呆,想象自己死掉時,是什麼場景?
之所以考慮這種不吉利的事,誘因就是她前些日子生了一場病,被病痛給折磨得難受極了。
今天清早照鏡子時,她就發現自己眼睛周圍的皺紋又變多了,面相已經不能再用“風韻猶存,徐娘半老”來形容。
這也是她討厭西洋鏡子的原因,像照妖鏡似的,把臉上的蛛絲馬跡都照得太清楚。
她暗忖:等從王家村回來,我就把那西洋鏡子移走,換回那舊銅鏡,銅鏡照得我比較美,比較年輕。
立哥兒哪曉得太姥姥心裡的彎彎繞繞?
此時此刻,他一聽太姥姥問自己會不會想她,他就毫不猶豫地點頭,響亮地說:“想!”
太姥姥拿糖糖給他吃,對他好,他喜歡太姥姥,當然想。
王玉娥一聽,頓時笑出聲來,心滿意足,大手反覆撫摸立哥兒的後腦勺,暗忖:我老了,但孩子一天天長大,永遠記著我,想著我……乖寶和巧寶肯定也會想我……這也挺好的,就像我經常想我老孃一樣,昨晚做夢還夢到她老人家捂著腮幫子,說吃桐葉餈粑粘得牙疼……
每每臨近七月半時,老家嶽縣的孩子就去山上摘新鮮的翠綠桐葉,家家戶戶做桐葉餈粑。做很多很多,放許久都不會壞。
王玉娥還記得,尚未出嫁時,她在孃家幹農活,忙忙的,沒空煮飯,家裡又窮得叮噹響,沒啥好吃的。肚子餓時,就從吊在房樑上的籃子裡拿幾塊又冷又硬的桐葉餈粑,放炭火上烤一烤,烤得香噴噴。
如果烤焦一點,更好吃,外面變得酥脆,裡面軟軟的。
那時候,她和王老太每人一次吃一個,王玉安飯量大,要吃兩個。其實,肚子並未吃飽,但實在是太窮了,捨不得吃太多,怕吃了這頓沒下頓。
再回憶那些舊時光,王玉娥眼睛不知不覺就溼潤了。
立哥兒安靜一會兒,又好動起來,非要看馬車外面,好奇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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