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生手捧大碗，碗上油化晶瑩鋥亮沁潤粒粒大米，他目光環視，發現所有分到飯的人都在注視著他，那些稚童有的哈喇子在嘴角流成線絲，卻遵守著規矩，不敢先動筷。
顧餘生本欲開口說些什麼，可看著那一張張面有菜色的稚嫩面孔，臉上露出笑容，用筷子扒拉一口：“吃，我們一起吃，嗯，這飯真香……”
顧餘生大口大口扒拉著飯，他的面前，三位老人蹲坐著，慈祥般露出笑容，時不時的開口說著慢慢吃，鍋裡還有之類的話，村裡的稚童們頓時大快朵頤，把筷子扒拉得梆梆響，顯然，這些稚童們還不懂三位老人的窘迫和潦倒。
稍微上了年紀的村裡人，雖然沒有吃飽，只得裝作胃口不行，把碗裡的飯分給孩子們，讓食鼎裡始終看起來還有‘多多’的。
顧餘生非歲月長久之人，卻已歷紅塵多年，人世間的酸甜苦辣皆飽嘗。
他讀懂三位老人的內心，也知他們的窘迫，甚至他完全可以不用吃手心裡的這一碗飯，更可以大大方方地分給其他的孩童，但他沒有這麼做。
他把碗裡的飯緩緩吃完，拍了拍肚子：“很好吃，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麼好吃的了。”
顧餘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他的確是吃飽了。
不過若是寶瓶在的時候，他也還能多吃五六碗。
老媼見顧餘生吃飽，還是倔強的給顧餘生又舀了兩勺子：“小先生，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飽一些。”
“我真吃飽了……三位前輩，我們一起吃吧……”
蒼渺持續抽菸鍋子，和姜風看一眼，蒼渺把一個碗遞給姬家老媼：“我再抽一會兒的，老薑，你也別杵著了，走那麼遠的路，吃一碗先。”
“我來的時候吃過了。”
姜風雙手攏在袖子裡，姬歲把盛好的飯遞到他面前，姜風看一眼滿滿的油飯，沒有去接，老媼象徵性地用勺子抹去一些，他才從袖子裡伸出手接過來，放在嘴前嗅了嗅，順手又遞給蒼渺，“別抽了……怪燻人的，飯一會涼了不好吃……老婆子，我的那一碗再少點……”
姬歲瞥了一眼姜風，給他盛了滿滿一碗，最後才輪到自己，她把所有的飯盛到自己碗裡，並沒有就地而坐，而是在孩童群裡走了一圈才回來。
老媼把碗放在臺上，也抹了抹嘴，把她最珍視的豬油罐子抱在懷裡，轉身對顧餘生道：“小先生，老身看你神魂疲憊，他們這村河風大，只怕睡不安穩，若是不嫌棄的話，跟老身到我們村去，那邊有個溫泉池子，泡一泡，可以解乏。”
顧餘生下意識的看向青衣蒼渺，蒼渺點點頭：“也好，我們村條件差了些，顧小友，姬婆婆前年修了個院子，你去住著應該舒坦一些，你遠來是客，不必為明天擔心，先好好安頓下來。”
“如此，晚輩卻之不恭了。”
顧餘生其實想要探索這方洞天世界究竟有多廣袤，但想到各村的貧窮十分詭異，姬婆婆邀他同去，恐怕也有話要說，加之他來時，明明見到村外良田無數，稻穀青穗沉甸甸，就算現在未成熟，大家的生活也不該如此拮据，這其中必然有原由。
黑夜星辰璀璨，洞天裡的星星和大世裡的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稻田裡也有蛐蛐和青蛙的叫聲，螢火蟲飛舞閃爍，與天上的星星交相輝映，鄉間田埂上，姬歲一手抱罈子，一手打著火把，火光照亮回家的路，曲曲折折。
風吹來的時候，顧餘生再一次聞到了稻田的清香。
“姥姥，為什麼？”
顧餘生向前邁出一步，接過火把，搖搖欲墜的火把在他掌心裡變得穩定，前面的路清晰可見，他不叫老媼前輩，是因為他始終沒有忘記曾經的那一碗豬油飯，今夜同樣如此。
少年生來少親情，但內心從未將親情的羈絆和渴望斬斷，即便他已經是天地間的強者，他也不打算斬斷世俗塵緣。
藉助火把微弱的光，耄耋之年的姬歲停下腳步，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少年的面龐，火把在少年的臉上搖曳，也在他的雙眸裡照亮心靈世界。
“你是說這個？”
姬歲指了指田裡的稻穀，滄桑的面龐上露出一抹痛苦，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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