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生看著那一張張樸素的臉,鵝雪飄落眼前,恍惚間他有一種時空錯亂之感,回答道:“青萍。”
“青萍?”
精神矍鑠的老人重複著顧餘生的話,彷彿在回憶什麼,而其他的年輕人,則一臉茫然。
“晚輩路過此地,見有人間煙火,故而好奇前來,若有打擾,這就離去。”
“年輕人,天寒地凍,野獸出沒,到屋裡來,烤烤火,歇歇腳。”
老人朝顧餘生招了招手,數丈之地,有人放了個吊籃下來,顧餘生並不昭示自我,老實坐在吊籃,一點點升到懸崖平臺。
剛站定,便有數十張面孔探出來,其後還有些面孔,這方懸崖洞地,居然有一村之人。
“老人家,打擾了。”
顧餘生連忙抱拳行禮,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稚嫩的面孔,這些大大小小的孩童們,大多穿著麻布粗衣,偶爾有一兩個小孩穿戴獸皮帽子,虎頭虎腦的。
“老朽范陽,這些都是我的族親小輩,請到屋裡說話。”老人捻了捻鬍鬚,做了個請的動作,其他人客氣地讓開一條道,但隔著一兩丈,都有體魄強壯的年輕人暗自警惕。
“晚輩顧餘生,祖籍青萍州。”
對方說出姓名,是極為友善的行為,顧餘生也不隱瞞,把自己名字來歷告知。
“請。”
老人面善,走在前面為顧餘生帶路,崖道狹窄,道路沿山開闢,裡低外高,引水入渠,依山而流,偶爾穿過山洞,分渠而流,隆冬時節,水渠溫水起霧,形成山崖間最美麗的坎兒井。
沿崖之路,有幾處狹窄之道,有年輕人值守,一路向前,中間偶有錯會之洞,僅可容站一人,往前行數百丈,一個天然崖溶洞外高數丈,內高十數丈數十丈,外有隙洞連線,寒風與水暖交匯,煙火升騰的地方,有水潺潺流淌。
崖內石屋數十間,大大小小,參差錯落,崖壁之上,有木架之路或鑿石之道,通風的地方,掛著從山林裡打來的獵物,有風煙燻數年的陳物,也有剛獵來猶自放血未死的活物。
向陽處,木柵圍起來,種些喜陰小菜。
平坦大石上,一口巨大的鍋正支著,裡面烹煮一洞村落所有人的晚食——肉湯和稻米一起煮,上面漂著一層淡淡的油和雪地青菜,
見有人他鄉客人來,有人多點燃一盆火油燈,巨大的山洞明亮了一些。
鍋煮之處,石頭木頭搭成長凳,見到顧餘生來,也都紛紛站起來,更多的小孩躲在大人身後,嘴裡咬著小手,歪著腦袋探看。
一路上顧餘生與老人寒暄,解除了些許戒備,老人臉上有笑容,年輕人也堆著笑容,有能力當家的男人們,偷偷差使自家女人,看樣子是去石屋裡取東西來招呼客人。
有人取下掛在牆上的風乾肉,放在大火塘的炭火裡炙烤,滋滋冒油煙。
深山之地,遠離鬧市,柴米油鹽中最貴的柴,最不緊缺,百餘之族親祖輩居於此,最大的難,就是吃和穿,山外林深,只能辛勤勞作,才能用有限的土地種出最多的糧食。
老人未吩咐,中年男人和女人己開始用最樸素的方式準備招待遠方來的客人,小孩們還是有些怕生人,可他們的臉上透著興奮,不為別的——今晚的山洞多一盞油燈,可以到處跑玩,還可以吃到比平時豐富一些的飯菜,孩童的快樂,就是這樣簡單。
“山野之地,粗鄙不堪,招待不周,讓小友見笑了。”范陽從火塘邊拿起一個土罐,旁邊有婦女遞來兩個洗乾淨的石碗,嘩啦啦給顧餘生倒上半碗熱水。
“老人家說哪裡的話。”
顧餘生接過碗,禮貌地喝一口,崖洞山泉,並無茶泡,但別有滋味,藉著喝水之機,顧餘生己將洞內情形一一映在腦海,有婦女簇在一起,在洗秋天藏納的乾菜,有年輕人在大刀砍肉,有老嫗用竹籃捧來一些野味乾果,想往顧餘生的懷裡送,又怕弄髒顧餘生的衣衫,滿滿地往顧餘生掌心裡塞,那質樸的笑容露出缺掉的牙齒,蘊開額間深深的皺紋。
歲月無情力量是無聲的,但人間的真情與笑容,卻可以抵消歲月的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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