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卻看著密蘇里的眼睛:“不知使臣從何判斷出死者的身份?是死者的樣貌還是服飾?”
密蘇里被問的有些懵,但還是認真回答:“自然是先根據服飾,畢竟人已經成了這般模樣,而樣貌,也有七八分相似。”
崔慎也在旁道:“是啊,就因為人成了乾屍,才更好辨認了,因為面部雖然乾癟緊縮,卻能看出五官大致的模樣,不似全然腐爛那般只剩頭骨無法辨別。”
薛和沾卻並未回答,反而又問密蘇里:“那麼使臣所認為的那名‘死者’,他的頭髮是什麼顏色?髮質是直順還是天生捲曲?”
波斯人雖不似栗特人那般金髮碧眼,但同樣是高鼻深目,與漢人望之不同。且波斯人的頭髮雖然多為黑棕色或者深褐色,但不似漢人般髮質順直,他們的毛髮濃密,頭髮鬍鬚皆為捲曲或波浪狀,是以波斯人在長安街頭的外貌辨識度通常都很高。大唐不少書卷中以“鬈髮”泛稱波斯人便是由此而來。
在場諸人俱是見多識廣之人,自然對此事都有了解。是以均目露疑惑,不解薛和沾為何有此一問。
密蘇里更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王……他頭髮是黑褐色,天生捲曲濃密。薛少卿問此事是何用意?”
薛和沾但笑不語,目光落在屍體散落的頭髮上。屍發黏結在一起,隨手一碰,幾縷褐色髮絲便脫落下來,指尖還沾著細碎的粉末。
薛和沾長眉微揚,對石破天道:“取一盆皂角水來。”
眾人不知他此舉何意,均疑惑地望向死者頭髮。
密蘇里忍不住問:“薛少卿這是做什麼?死者的頭髮難道還有什麼古怪?難道兇徒是往頭髮裡下毒害死了他?”
密蘇里自己問完也覺得不可能,不禁又搖頭道:“若是下毒這種慢性的死法,行路這麼久我不可能全然未曾察覺啊。”
近前的崔慎此刻也發現了死者頭髮上的粉末,不由咂咂嘴琢磨道:“若不是毒粉,這些粉末是怎麼回事?那口箱子看著完好無損,也不像是會掉木屑的破爛貨啊。”
說話間,石破天已經將一盆皂角水端了來。
薛和沾並未回答眾人的問題,他小心地拾起幾根脫落的髮絲,將那些髮絲浸入水中,輕輕攪動。
水面很快浮起一層褐色浮沫,反覆清洗幾次後,褐色褪去,露出底下烏黑的髮絲,質地柔順筆直,貼在瓷盆邊緣。
“這頭髮纖細順直。”薛和沾捻起洗淨的髮絲,看向密蘇里:“可否借用使臣一根頭髮?”
密蘇里此刻也反應過來薛和沾要做什麼,暗自心驚的同時,心中也生出一絲僥倖,如果死的這個當真不是小王子沙普爾,就說明沙普爾很有可能還活著!只要沙普爾沒死,密蘇里自己的人頭自然也就保住了。
比起自己的人頭,一根頭髮算得了什麼?於是密蘇里毫不猶豫就摘掉帽子去扯自己的頭髮,甚至一時激動扯下來好幾根。
他痛得齜牙咧嘴的同時,心中又生出一絲不悅,這大理寺少卿也是,要波斯人的頭髮也沒必要非得要自己的啊?這波斯館裡住著的可全都是波斯人,隨便找個侍從不就行了?這薛少卿估計還是因為方才自己威脅他的話不悅,有心為難自己。
密蘇里心中腹誹薛和沾小肚雞腸,面上卻半分也不敢露,只皮笑肉不笑地將幾根頭髮遞給薛和沾。
薛和沾將密蘇里的頭髮和盆中清洗過的頭髮拿起來對比:“波斯人多是棕褐色捲髮,即便有黑髮,也必是捲曲粗硬的,斷無這般纖細順直的。”
崔慎立刻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說,死的不是波斯人,是我們漢人?”
一旁的崔湜和密蘇里都鬆了一口氣,密蘇里甚至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微笑。
但崔慎卻騰的一下站起來,一把揪住了密蘇里的衣襟:“好你個賊喊捉賊的番邦胡賊!一大清早將某叫來好一頓苛責,原竟是你們這起子胡賊在我們大唐的地盤上,謀害了我們自家漢人!到底真兇是誰?所害何人?你還不從實招來!”
崔慎作為長安縣尉的威勢此刻氣場全開,絲毫不留情面,配上他那漆黑的唇舌,便如索命的羅剎一般,駭得波斯使臣密蘇里兩股戰戰,自家王子沒死的慶幸頓時煙消雲散,幾乎站立不穩,連連告饒:“縣尉休惱!縣尉休惱!此事我是斷不知情的!我以波斯國與大唐多年的情義起誓,我當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否則……”
密蘇里一邊解釋一邊看向左右,崔湜一副兩眼旁觀的模樣,薛和沾更是專注地還在檢視屍體,似乎全然未曾聽見崔慎與密蘇里的動靜。
密蘇里心知這兩人是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觀,任由崔慎借題發揮討回一上午被自己嚴詞威逼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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