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明白了薛和沾的意思,朝那衙役使了個眼色。
那衙役得到了上峰的肯定,立刻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從薛和沾手中接過那隻假腿,走到假梁川身邊,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假腿,對準了他唯一那條好腿的膝蓋,大力砸了下去。
那假梁川沒料到這些官差竟如此殘暴,甚至不多問自己兩句,上來就要斷他的腿,瞬間慌了神。
求生的本能令他顧不得再想許多,用盡全力翻身滾開,險險避開了砸下來的假肢。
假肢被重重地砸到地上,頓時四分五裂,可見衙役用了多大的力道。眾人一看就連實心的木腿都被砸得四分五裂,不敢想這一下若是當真砸到人的膝蓋上,會有多痛?恐怕當場膝蓋骨就徹底碎裂,那整條腿便當真殘廢了。
在窗縫門縫處偷偷圍觀的租戶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彷彿自己的膝蓋被砸到了一般,產生了詭異的痛覺,紛紛捂著膝蓋,關緊了門窗,再也不敢偷看一眼。只在心中悄悄揣測:這瘸腿鄰居到底是惹了什麼塌天大禍?竟引來了這幫羅剎惡鬼一般的衙役。
假梁川也驚出了一身冷汗,雖堪堪躲過了那一擊,但看見自己使用了那麼多年的假肢就這樣被砸碎,心中也不由一陣惋惜痛苦,彷彿又經歷了一次斷腿之痛,渾身不住地顫抖,面部肌肉扭曲緊繃,汗液混雜著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衙役卻並不理會他作何感想,隨手將碎了的假肢丟在一旁,從腰間拔出一把鋥亮的匕首,一言不發地對著他的膝蓋又要刺下。
假梁川見狀,再也顧不上為自己碎了的假肢傷心遺憾,連連討饒道:“我說!求官爺給我一條活路,我什麼都說!”
衙役停住動作,看向薛和沾。薛和沾衝他微微頷首,那衙役卻並未將匕首收回去,而是在手上轉了一個炫目的花,刀刃的寒芒晃花了假梁川的眼睛,他瑟縮了一下,眼底畏懼更深。
衙役就這麼舉著刀,站在薛和沾身側,緊緊盯著假梁川,那模樣彷彿假梁川只要說錯一個字,他就立刻會舉刀扎穿假梁川的膝蓋骨一般。
石破天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暗暗在心中將這套動作一一記下,決定以後跟著薛和沾審問疑犯時如法炮製!
假梁川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淚水,看向薛和沾的眼神中多了許多畏懼。
薛和沾便徑直問道:“究竟是誰讓你假扮梁川住在此處?”
假梁川搖搖頭:“小人不知。那人沒有透露姓名,只是給了小人一貫錢,又為小人租了這間房,付了半年的房租,讓小人用梁川的姓名住在此處。”
薛和沾打量著這個假梁川,又問:“你也是在戰場上受的傷?你是兵戶,兵戶即使在戰場上傷殘,也應該回屯營種田養老,你為何孤身在長安?你的家人呢?”
假梁川似乎沒想到薛和沾會突然問起他的事,愣怔一瞬,眼中似有猶豫。
一旁的衙役見狀便上前一步,看著衙役手中鋥亮的刀刃,假梁川不敢再隱瞞,連忙開口道:“小人確是兵戶,名叫馬嶽。十年前我阿耶戰死之後,我便接替他上了戰場,可惜我運氣不好,第一次上戰場就傷了腿,我從戰場上下來之後,回到家才發現阿孃病死了,妹子也嫁人了。
家中本來還有一個幼弟,我娘病死之後,他年紀還小,種不了地,一個人吃不上飯,有好心的親戚將他過繼了去。
我這腿也種不了地,且在戰場上受了傷,這輩子也不能有子嗣了,便跟上峰求了個恩典,脫了兵籍,來了長安,做些苦力短工,勉強維持生計。”
聽到這裡,幾個衙役都忍不住看向馬嶽的褲襠,只是隔著褲子,實在也看不出什麼,且聽他的聲音雄厚粗獷,全然看不出竟還傷了子孫根。
但眾人還是不由唏噓,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同情。
石破天更是忍不住在心裡嘀咕,男人三條腿,這人一次就傷了兩條,著實太倒黴了些。
石破天胡思亂想著有的沒的,薛和沾卻在想著另一個問題:大唐戶籍管理森嚴,尤其是兵戶,想要脫出兵籍,絕非易事。能夠幫人脫出軍籍,至少要五品以上將領才有可能辦到。
且軍中將領要兵士為自己賣命,自然要重義氣穩固軍心,是以大多數將領對手下人都不會太差,若馬嶽當真能與五品以上將領求到恩典,他又怎會過得如此落魄?
薛和沾越想越覺得這事透著古怪,但看馬嶽神情,又不似說謊。
薛和沾盯了他一瞬,沒有繼續追問這件事,轉而問道:“那人是何時何地尋到你的?他有什麼外貌特徵?詳細說一遍當時的情況。”
見薛和沾又問起這件事,馬嶽似乎鬆了口氣。他皺眉回憶片刻,仔細描述道:“我腿斷了,雖不良於行,但手上力氣很大,所以在一家鐵匠鋪尋了個打鐵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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