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奇幻錄》第三百二十四章 信徒(1)

作者:婆娑道姑·3個月前

薛和沾艱難地說下去:“看著他們過著那樣的生活,我總覺得自己的富足是一種罪過。他們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我彷彿是吸著百姓的血活著的惡鬼。”

果兒雖大致猜到薛和沾心情低落的原因,卻沒想到他心中竟如此痛苦,一時間又是感慨,又是心疼。感慨薛和沾如此赤子之心,善良到令人驚訝;心疼他這般敏感善良,恐會傷及自身。

果兒端起酒杯,看著薛和沾半晌,忽然笑了,把酒杯往薛和沾手中一塞,拍了拍他的肩:“你呀,就是聖賢書讀得太多了,將自己讀糊塗了。”

薛和沾不解,疑惑看向果兒。他剛才喝了些酒,此刻眼神有些迷茫,看起來像是一隻懵懂的小獸,沒了往日的威嚴,宛如收起了獠牙的猞猁。

看得果兒一陣手癢,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臉,道:“你今天在西城牆角看見幾個蓬頭垢面的,人家瞪你一眼,你就覺得自己的富貴是罪過了?那我問你,你騎馬出春明門往東走,走個三天三夜,還能看見路邊有餓死的人呢。你出潼關,再往東走,走到洛陽;再往南走,走到江陵,一路走下來,你還能看見路邊被水沖垮的土牆底下壓著人呢。

可你也會看見運河上千帆競發的漕船,看見江南織機響個不停的錦戶,看見隴右成群的牛羊,看見塞上豐收的麥田。

大唐這麼大,什麼日子沒有?你盯著最苦的那幾個人看,將自己看得茶飯不思,這不是糊塗,是什麼?”

薛和沾一怔,囁嚅半晌,忍不住辯解:“可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

果兒打斷他:“所謂達,是有本事伸手去夠著那些夠不著的人,去管那些普通人管不了的事。你既是大理寺少卿,你就去管你該管的事,去幫那些被殺被害、身負冤屈的窮人申冤,將那些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惡徒繩之以法。

大唐不是你一個人的大唐,也不是那一兩個窮苦人的大唐。大唐是運河裡扛纖的、麥田裡割麥的、織機前紡紗的、邊關上守夜的,甚至我們這些表演幻術、娛樂鄉里的,是千千萬萬個這樣的人撐起來的大唐。

若是所有人看到幾個窮人,就覺得天塌了,那些辛苦討生活的人又該怎麼活?與其自苦自怨,不如想想自己能為百姓做些什麼。”

薛和沾恍然想起,果兒似乎曾經對他說過類似的話,當時他以為他懂了,可是真遇到事,他又彷彿並沒有徹底懂。

見他眼底透出迷茫,果兒輕嘆一聲,牽起他的手:“你此前說要跟我走,我本是有些猶豫的。我總覺得將你從這錦繡鄉里帶走,許是有些不負責任了。你父母辛苦養育你一場,就這麼讓我拐走了,他們實在是吃了大虧。

可現在見你這樣,我又覺得你還是應當跟我出去走一走。跟我一起去看看這大唐山河,去看看千千萬萬的大唐子民。等走完這一圈,你再看看長安,再看看你自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想了。”

果兒說完,又拍拍薛和沾的肩膀,笑著說:“酒都涼了,喝了它。明天還要抓緊時間去查案呢,比起那些西市裡的窮人,現在那幾個不知下落的娘子更需要你。”

薛和沾聞言眼底陰霾終於散去,露出幾分希冀,與果兒乾杯喝掉杯中酒,他回握住果兒的手:“你說得對,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待破了這個案子,幻術大會結束,我便隨你一起走,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兩人雖並肩坐著,薛和沾看向果兒的眼神卻彷彿帶著仰視,猶如初次見面那般,她總是一臉桀驁地站在光裡,她的眼神永遠是那麼堅毅自信,吸引著他,引領著他。

她或許就是上天賜給自己的神女吧,薛和沾這麼想著,似是酒意上頭,盯著果兒在月光下仿若發著光一般明豔自信的臉龐,迷糊地喃喃自語:“我會一生信奉你的……”

果兒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逗樂,忍不住湊近了問:“你說什麼?信奉什麼?信奉我?我難道是什麼教派不成?”

果兒的語氣帶著寵溺,彷彿主人滿含愛意逗弄自家的狸奴,薛和沾看著果兒的臉在自己面前逐漸放大,舔了舔嘴唇,腦子愈發像是一團漿糊,繼續咕噥:“你是,你是果兒教主,我是你的……你的信徒……”

薛和沾聲音極低,果兒為了聽清只能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只覺得他的聲音像是羽毛般拂過她的耳垂,帶著一絲微涼溫軟的觸感,一路順著耳朵滑進了她的心裡去。

果兒心間不由一顫,猛地轉過臉,便看見薛和沾如花瓣一般紅潤飽滿的嘴唇正一張一合不知咕噥著什麼。

許是飲了酒的緣故?果兒疑惑,往日里沒有覺得薛和沾的嘴唇這般紅,難道是沾染了葡萄的汁水?果兒微微蹙眉,抬手捧著薛和沾的下頜,拇指抹向他的唇。

她也陪著薛和沾喝了不少酒,動作不算溫柔,手下沒有控制住力道,反倒將薛和沾的嘴唇揉得更紅了,隱隱地似還有些腫。

薛和沾吃痛,蹙眉哼了一聲,就要後退,可惜下頜被果兒的掌心握住,一時竟沒能退開,他迷茫的看向果兒,眼中有些委屈,撒嬌般喊著果兒的名字:“果兒……”

果兒心底似有根弦被他這一聲呼喚撩撥得發出一聲錚鳴。

“薛湛……”

她也低低地喚了他一聲,對上薛和沾瀲灩的目光,果兒長睫微顫,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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