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感受到父親冷漠的態度,也並不與他寒暄,徑直說明了來意:“兒雖不知父親因何與祖母生了嫌隙,只是祖母性情剛烈,父親既觸了她怒,不如親去長公主府賠個不是,母子哪有隔夜仇?您服個軟,待祖母氣消,此事定可揭過。”
燕國公聞言,冷冷地瞪向薛和沾,看見他身上那一身豔麗的紅色官袍,眼神里的憤怒甚至帶著幾分仇恨,彷彿面前的並非自己親生的兒子,而是與自己有深仇大恨之人。半晌,他咬牙切齒道:“逆子!何時輪到你來教訓老子?”
薛和沾忙躬身:“兒子不敢。只是祖母素來疼我,若我陪您一同去,她總不好當著孫兒的面讓您下不來臺……”
燕國公陰惻惻地盯著薛和沾,猛地打斷了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說,你在你祖母面前比我有臉面?”
薛和沾一怔,忙又垂首:“兒子不敢。只是……”
燕國公提高音量打斷了他:“不敢?我看你沒什麼不敢的!你如今藉著你祖母的勢,越發無法無天了!先是忤逆我的意思去了大理寺,現在見我失了勢,便又跑來我的面前耀武揚威!你心裡怕是正得意吧?”
薛和沾聽燕國公越說越離譜,忍不住蹙眉抬起了頭,實在不理解父親腦子裡到底想著什麼,然而見他竟然抬頭直視自己,燕國公越發惱怒,猛地一指他:“薛和沾!你別忘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是我的兒子!你的命都是我的!如今卻為了攀附你祖母的權勢,來逼著我給你祖母低頭?你這個不孝子!你給我跪下!”
薛和沾當即怔住,雖然自己與父親一向不甚親密,尤其是他迷上探案之後,父親便總認為他不學無術,整日沉迷旁門左道,愈發看他不順眼,但如此嚴厲指責他不孝卻是頭一回。
對於世家貴族來說,忤逆不孝是十分嚴厲的指責了,有這樣的名聲傳出去,不僅影響仕途官聲,更會影響說親聯姻。
是以大家族裡的長輩再怎麼不滿意自家兒孫,也很少當著下人的面斥責兒女不孝,更何況大庭廣眾之下罰跪,這無異於是羞辱。
薛和沾看著燕國公扭曲憤怒的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父親十分陌生,他彷彿從未認識過這個男人,又好像是今日才真正認識了他。
院中吹過一陣冷風,深秋的風帶起濃郁的涼氣,彷彿直鑽入薛和沾的心裡。
他面上忽地露出一抹苦笑,眼底也浮現一抹失望,只是還沒待燕國公看清,便轉瞬即逝。
薛和沾忽地挺起了胸膛,直視燕國公的眼睛:“父親此言差矣。孝者,順親心、正己行。《禮記》雲‘孝子之身,終其身而不辱其親’,您是祖母之子,我是您之子——您若不肯奉孝祖母,又如何教我孝順您?以身作則,方為父道。”
燕國公似是全然沒料到薛和沾竟敢如此反駁自己,氣得嘴唇都在顫抖,半晌都沒能說出話來,盯著薛和沾的眼神卻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薛和沾卻絲毫不懼,依舊挺拔如松站在燕國公面前,一字一句道:“若要追本究源,父親的身體髮膚、燕國公的富貴榮辱,皆源於祖母一身。生殺予奪,皆是祖母的恩賜。”
燕國公怒不可遏,將手中餵食鸚鵡的糧罐高高舉起,揚手便砸到薛和沾腳邊。碎瓷聲響起,糧罐的碎片劃過薛和沾的衣襬,將他緋色長袍的下襬劃出一道紋路。一旁伺候的小廝和侍女皆低眉垂目,屏聲靜氣,大氣也不敢喘。
燕國公依舊不解氣,雙眼發紅,臉色發綠,盯著薛和沾半晌,忽地冷笑一聲:“薛和沾,你以為你祖母的權勢不可撼動嗎?你哈巴狗似的依附於她,豈知一朝落敗,你是何下場?”
燕國公這番話沒頭沒腦,甚至有些無理取鬧,且用詞著實粗俗不雅,全然不像是父親對兒子說出的話。
薛和沾面色全然不改,冷靜回覆道:“湛從未依附於誰,舐犢孺慕乃是天性,兒自幼深得祖母疼愛,兒子孝順祖母,是為人子孫的本分,也是替父盡孝。”
燕國公彷彿被薛和沾氣笑了,指著薛和沾連道三聲“好”,忽地一甩袍袖,倨傲道:“你祖母再有權勢,也不過是個女人,這天下終究是男人的天下,薛和沾,你不要忘了,你也是個男人。”
薛和沾聽到這番話,終於蹙起了眉頭,探究地看向燕國公的眼睛,在他眼中看到了滿滿的瘋狂與憤怒,還有許多令薛和沾無法理解的不甘與不屑。
忽地,薛和沾心中一動,似是想明白了什麼,他眼神閃了閃,試探著開口:“天下高位,能者居之,實不該以男女論長短。武皇在時,文治武功皆不輸男子……”
薛和沾還未說完,燕國公便暴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牝雞司晨,國之不詳!武皇已經死了,這天下所有牝雞司晨、試圖擾亂乾坤上下的女人,早晚都會死!”
薛和沾聽著燕國公這幾乎有些無理取鬧的話,一時竟有些想笑。女子會死,男子難道就不死嗎?更何況,武皇長壽,比歷史上許多男性皇帝活的都要久。
但薛和沾越想越覺得,與這偏執到幾乎有些失智的父親實在無法溝通,他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躬身向燕國公行了一禮道:“父親保重身體,兒子告退。”
說罷,不等燕國公說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又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薛和沾心中卻只剩無奈,雖然一直知道父親與祖母政見不合常有爭執,但出於對長輩的尊重,加上過去對朝堂之事不感興趣,薛和沾從未探究過這其中的原因,卻未想到真相竟如此可笑。
在薛和沾心中,燕國公這個父親雖嚴肅古板,但也是個尋常的父親,可今日,當他敏銳察覺到燕國公真實的心思,猛然發覺自己的父親竟然是個一生榮辱依靠女人卻始終不敢承認,還因畏懼女人而無能狂怒的懦弱之人,心中的失望便如潮水一般,將往日威嚴的父親形象全然顛覆。
。步腳了快加由不,想細再願不沾和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