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坤巧妙地以“已逝的許坤”為參照,將衡量標準拔高到了一個許不晚既無法否認、又難以企及的高度。
這個反問,瞬間讓原本情緒激昂的許不晚如遭重擊,一時語塞。
二十年前隕落的許坤,不過是剛剛突破三境戰王,但已經是受到了萬族的無限忌憚,並因此遭遇天罰落幕……
用如今天王境的許綵衣和昔日還沒體現出戰王境實力的許坤對比……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成句的聲音。
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一旁的侄女——那張與自己兄長有著幾分神似的、尚顯稚嫩卻已初綻光華的臉龐。
試圖將眼前這個還需要長輩呵護、對世界充滿好奇又帶著幾分天真的少女,與記憶中那個二十歲時便已攪動萬族風雲、在屍山血海中趟出一條血路、眼神堅定如鐵的哥哥相提並論……這個念頭本身就讓她感到一陣荒謬與無力。
不,無法劃上等號。
這個結論甚至無需思考,便從心底最深處浮起。
並非許綵衣不夠優秀,而是她哥哥當年的軌跡,太過非凡,乃至……非人。
就在這時,處於爭論中心的許綵衣本人,卻似乎並未因兩位長輩拿自己與那位傳奇父親相比較而感到壓力或委屈。
她眨巴著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看看面色複雜、無言以對的姑姑,又看看眼前這位語氣篤定、彷彿對一切瞭然於胸的“荒大叔”,小臉上反而浮現出濃濃的好奇。
爭論的結果似乎並不重要,荒大叔話裡提及的“父親”,反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某個積存已久的寶盒。
“荒大叔……”許綵衣忽然脆生生地開口,聲音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
“您……認識我爹爹嗎?”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的一顆石子。
許坤正在闡述的觀點戛然而止,整個人微微一怔,竟一時語塞。
剛剛悄然走近的月蟬兒,聽到這童真卻直指核心的一問,也不由下意識地掩住了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
對許綵衣而言,父親的形象一直是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謎團。
從小到大,她聽到的有關“許坤”的故事浩如煙海,版本繁多。
可奇怪的是,在每一個親近之人的口中,父親似乎都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
在生母蜃寶溫柔的低語裡,父親是照進生命最黑暗角落的第一束光,是將她從永恆孤寂的迷霧中拯救出來的、最溫暖善良的人。
在瑤媽媽驕傲而深情的回憶中,父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以羸弱之軀扛起一族興衰、於絕境中創造奇蹟的脊樑。
在大伯郝健感慨的敘述裡,父親是智勇無雙、肩負重任的繼承者與開拓者。
在燭九這位自稱是自己師父看似惱怒實則懷念的嘟囔裡,父親又成了“該死的混蛋”,卻也是唯一能讓他無可奈何又全心認可的,並標榜為“值得尊敬的對手”。
然而在二胖叔叔郝健眉飛色舞的描述裡,父親居然還是個熱愛美食,經常給他做好吃的美食家!
這些碎片化的形象,非但沒能拼湊出一個清晰完整的父親,反而讓他籠罩在一層更濃厚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迷霧之中。
他越是傳奇,形象就越是模糊,最終在許綵衣的夢境裡,化成了一個連面容都看不清、周身環繞著星河般迷霧的、遙遠而神秘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