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報案人塗友根。”曹慧向蹲在警戒線外的中年男子招了招手，雨水順著她手中的記事本邊緣滴落。老塗站起身時，工裝褲上的泥漬在雨水中暈染開來，他搓著粗糙的雙手，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混凝土痕跡。
“老塗，這位是李警官，他問你什麼，你如實回答就好……”
“李警官。”塗友根的聲音有些發顫，連續多日的暴雨讓他本就佝僂的背顯得更加彎曲。他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錢包位置——停工意味著沒有收入，這點從他褪色的工裝和開裂的膠鞋就能看出來。
曹慧補充道：“他在工地負責建築垃圾清運工作。”她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漂浮著泡沫板和水泥袋的積水區，那裡原本堆放垃圾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狼藉。
李睿指了指工地一處有雨棚遮擋的未完工區域：“去那邊聊吧？”他的褲腳已經被積水浸透，在腳踝處形成深色的水痕。
三人小跑著穿過雨幕，雨水打在臨時搭建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李睿掏出筆記本，防水封面上還沾著機場的雨水：“說說當天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這話我都說了五遍了……”塗友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掌心的老繭在臉頰上留下幾道紅痕。他的語氣裡帶著疲憊，但看到李睿專注的眼神後，還是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
一開始，派出所的警察問過他這個問題。之後區分局的警察又問了一遍。不到半天，市裡、省裡的警察又問了他兩遍。三天前幾個自稱北京來的警察又把他叫去，問了同樣的問題。
“那天早上……”他的目光投向遠處，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陰沉的早晨。”連著下了一夜的暴雨終於停了，天邊還透出點陽光。”他做了個撥雲見日的動作，粗糙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我走到積水裡想看看能不能開工……”塗友根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二十分鐘，才走到了垃圾場的旁邊，突然感覺腳踩在了一個什麼東西上面，軟軟的，把我嚇了一跳。”他詳細描述瞭如何發現水中的異物，說到這時，不自覺地搓了搓手指，彷彿還能感受到當時的觸感。
“我以為是蛇……”他的瞳孔微微擴大，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大著膽子踏了幾腳，發覺下面好像不是一個活物。我就在路邊找了根樹枝，去挑。”
“我當時就感到手上一沉。”塗友根說道，“‘咔嚓’一聲樹枝就斷了，所以我就伸手往那個位置摸了摸。結果摸出一個布袋。”
“你的意思是，嬰兒的屍體是裝在那隻布袋裡的？”李睿問道。
塗友根點了點頭，“我把袋子拎出了水面，就想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誰知道……”當講到嬰兒手臂的那一刻，他的雙手突然開始發抖，不得不握緊拳頭來抑制顫抖。“裡面竟是一隻嬰小孩的手……”
“那孩子……”塗友根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眶泛紅。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恐怖的畫面從腦海中趕走。“青紫色的……就那麼軟綿綿地耷拉著……”
李睿敏銳地注意到，在敘述過程中，塗友根始終避免直視積水區域。他的腳尖也不自覺地轉向外側，這是人體本能的逃避反應。
雨水順著鐵皮邊緣滴落，在地上匯成一條細流，緩緩流向發現嬰兒的那片水域。三人都沉默了片刻，只有雨聲填補著對話的空白。
在三十公里外的運動會主會場，彩排的禮花正劃破陰沉的天空。
詢問結束後，塗友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工棚，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積水沒過他的膠鞋，每走一步都濺起渾濁的水花。
曹慧收起記錄本，轉向李睿：“李法醫，這個案子您怎麼看？”
李睿嘴角微揚，眉宇間的嚴肅終於化開：“曹主任，您的警銜比我高，這一口一個‘您’的，我都要坐不住了。”他指了指自己溼透的褲腿，“再這麼客氣，我怕是真要‘如坐針氈’了。”
曹慧明顯怔了一瞬，眼角微微彎起。她沒想到這個從見面起就冷峻如冰的法醫，笑起來竟帶著幾分少年氣，眼角的細紋在雨天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生動。
“李法醫說笑了。”她將溼漉漉的劉海別到耳後，“你是部裡欽點的將，還不遠千里專門來指導幫助我們工作，我們當然要對你表示起碼的尊重。”她偷偷瞄了李睿一眼，“況且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貫耳，你曾在韓俊山廳長主持的‘大案辦’裡，連續破獲了賈文明案、趙新民案、張俊案等一系列大案要案，”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快起來，“尤其是賈文明案，你們到杭市千里追兇，我們可是記憶猶新哦。”
李睿搖搖頭：“早聽說浙省有位‘鐵齒銅牙’的女警督，今天算是領教了。”他故意加重了“鐵齒銅牙”四個字，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曹慧耳尖微紅，低頭整理檔案掩飾笑意：“李法醫再取笑我，我可要申請調去給您當助手了。”
“說正經的，”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這次確實委屈你的。你看，部裡的專案組剛撤，你等於是光桿司令，廳裡的警力都投入到運動會安保任務當中了，實在抽不出太多的人，”她不安地摩挲著工作證邊緣，“所以……也希望你能理解。”
李睿望向遠處正在施工的場館：“案子本身不復雜，關鍵是輿論影響。”他忽然輕笑一聲，“說起來還是我撿了便宜——這麼受重視的案子，破獲了說不定能混個二等功。”
曹慧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線條終於鬆弛下來。她下意識揉了揉太陽穴，指節處還沾著雨水：“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這幾天壓力太大，我連做夢都在重現現場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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