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媽，你怎麼了麼？還是家裡出啥事了？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
顧登接起電話時，指尖還沾著案卷上的灰塵。
他剛把桌上堆得半人高的卷宗理出個頭緒，泛黃的紙頁上還留著死者指甲縫裡纖維的檢測報告影印件，冷白的燈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爬在紙上的螞蟻，看得人眼睛發澀。
手機螢幕上跳動的“老媽”兩個字格外刺眼——自從三年前他調去刑偵隊，老媽主動打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大多時候都是他忙到後半夜，想起忘了報平安，才匆匆回撥過去，每次也不過是三兩句“吃飯了嗎”“別太累”的叮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在下午四點多這個正忙的節點突然來電。
顧登接起電話，看到來電人是自己老媽，還覺得莫名有些奇怪，因為一般老媽子都不怎麼找他的，除非家裡出了什麼事情，或是有什麼急事，不然，不太可能打電話過來。
他下意識地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避開辦公室裡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和討論聲，走到窗邊，樓下的梧桐樹葉子被秋風卷著打轉，像極了他最近一團亂麻的心情——無論是劉悅的死還是王安時，都讓人頭大。
“今天你生日，不記得啦？”電話那頭傳來老媽熟悉的聲音，帶著點嗔怪，又藏著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自己一個人在外頭，晚上記得去吃點好吃的，家離你那太遠了，再加上你爸這幾天剛好生病了，所以不方便過去幫你慶祝生日，你一個人在外頭也要記得照顧好自己哦……”
顧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抬手看了眼手錶，錶盤上的日期清晰地顯示著10月17日——確實是他的生日，忙得連自己都忘了。前幾天老媽還在微信上問他生日要不要回家，他當時正對著監控錄影逐幀排查，隨手回了句“案子忙，回不去”，之後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
“老爸咋了這是？生啥病了嗎？”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指尖攥著手機，指節微微泛白。老爸是個閒不住的人，退休後每天雷打不動去河邊釣魚，冬天再冷也能在河邊坐一下午，身體一直硬朗得很，怎麼突然就生病了？
“誒呀，都讓你別說別說的，就一點小毛病，”電話那頭，顧父低聲抱怨道，聲音隔著電流，聽起來有些模糊，卻還是能聽出不服氣的勁兒，“跟孩子說這幹啥，淨讓他分心。”
“就前幾天出去釣魚的時候，不小心摔著了，小腿那摔斷了骨頭，”顧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他擔心，又像是在跟電話那頭的顧父較勁，“但已經去醫院檢查了，醫生說恢復一兩個月就好了，還能恢復，不是太嚴重。你別擔心，我每天都給他熬骨頭湯，醫生說補補就好。”
顧登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小腿骨折哪是什麼“小毛病”，老爸都快六十了，恢復起來哪有那麼容易？他能想象出老爸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河水流淌，急得抓心撓肝的樣子——上次他只是感冒發燒，都念叨著“河邊的鯽魚該上鉤了”，更別說這次要躺兩個月。
“顧哥，陳隊叫你過去一趟。”辦公室門口傳來實習警察小林的聲音，小姑娘抱著一摞檔案，探頭探腦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催促。
老陳是出了名的“工作狂”，這個點叫他，八成是案情有了新進展。
“誒，顧登你先忙，媽媽下次再打電話給你，”顧母聽到了小林的聲音，連忙說道，“晚上下班了記得買點好吃的，別總吃泡麵，對胃不好。”
“好，知道了媽，”顧登吸了吸鼻子，把到嘴邊的“我回去看看你們”嚥了回去——他知道現在走不開，手頭有案情，他要是這時候請假，案子就更拖不起了，“你讓老爸以後別老一個人去釣魚了，不安全。河邊那石頭滑，他眼神又不好，找個人陪著才放心。”
“怎麼就不安全了，不就是摔斷腿麼，又不是要我命……”顧爸在那頭反駁道，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些，帶著點老小孩似的倔強，“我釣了這麼多年魚，還能被石頭絆倒？就是那天風大，沒看清腳下……”
“你少說兩句，顧登也是關心你。”顧母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行了，不跟你說了，你趕緊忙工作吧，注意身體。”
顧登“嗯”了一聲，掛了電話，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又悶又沉。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愣了幾秒，才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案子還等著他。
他轉身往陳北安的辦公室走，路過辦案區時，看到幾個同事還在圍著白板討論，上面貼滿了受害者的照片和排查到的線索，紅筆圈出的案情線索分明醒目。
顧登點點頭，繼續往陳北安的辦公室走。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沒人應。推開門，發現燈是黑著的，只有窗外的光線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老陳？包子月？”他試探著喊了兩聲，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辦公桌上還攤著案卷，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受害者的社會關係表，上面用鉛筆圈出了幾個可疑人員的名字，旁邊還有陳北安潦草的批註。椅子歪在一邊，像是主人走得很匆忙。
顧登皺了皺眉，掏出手機想給陳北安打個電話，螢幕卻先亮了起來，是包子月發來的訊息：“老地方吃夜宵，剛刮彩票中了二百，今晚我請客。”
“案子不管啦？”顧登盯著手機螢幕，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剛剛還在一起討論案情，包子月還在糾結真正的劉林到底是誰？怎麼突然就跑去吃夜宵了？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案卷，受害者的照片還在那裡，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心裡又沉了下去——這案子一天不破，受害者家屬就一天不得安寧，他們哪有心思吃夜宵？
他正準備回覆，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北安打來的。
“顧登，到‘老馬家’來，”陳北安的聲音帶著點笑意，背景裡隱約能聽到炒菜的聲音，“包子剛刮中彩票，非要請客，說是慶祝一下——這幾天大家都沒好好吃頓飯，今晚先放鬆放鬆，明天再接著查。”
顧登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線下，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下班回家的人。他想起老媽的叮囑，“晚上記得去吃點好吃的”，又想起老爸坐在輪椅上的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下來。
是啊，這半個月大家確實太累了。小林每天加班到後半夜，眼睛都熬紅了；包子月為了檢測纖維成分，在實驗室待了整整兩天，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陳北安更是連家都沒回，直接在辦公室搭了張摺疊床。他們不是鐵打的，也需要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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