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的調解室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麥秸稈氣息。
趙老實坐在長條木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可額角沁出的汗珠卻暴露了他的不平靜。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粗壯變形,此刻正緊緊攥著褲腿,指節泛白。
“不是,警官你們到底什麼意思?”趙老實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額前的幾縷花白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之前來還說是找我們瞭解我亡妻的情況,說是有人拿她的身份去網騙,現在怎麼調查到我頭上來了,我可是她老公啊?警官你們這操作未免有點太那啥了吧?”
他說著,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乾澀地嚥了口唾沫。
這些天來,警察的幾次到訪已經讓他心力交瘁,村裡人的指指點點更是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趙老實這輩子沒跟官府打過什麼交道,唯一的信條就是老實做人、踏實做事,可現在,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纏上了,越掙扎越窒息。
他本想再裝出一副順從配合的樣子,可胸口積壓的委屈和憤怒像是燒開的水,再也按捺不住。
人老實了一輩子,有時候真不想裝了,那種強壓著情緒的滋味,真是太過於累人。
陳北安和顧登坐在他對面的木桌後,陳北安指尖夾著一支筆,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大美說你手上也有一張你老婆王秀蓮的身份證還沒登出的,”陳北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而且你近期是不是在西京市區住過?你一直都在老家種地還有照顧家裡老人,怎麼突然會在西京市區租有房子?”
“什麼西京租有房子?”趙老實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木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瞪大了眼睛,佈滿紅血絲的眼球裡滿是震驚和憤怒,“我一直都在老家住,根本沒有去西京市!你們這些警察不要欺負我老實人,以為我很好說話,就亂栽贓我!”
他怒氣衝衝地吼道,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胸口劇烈起伏著。
西京市?那是他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大城市,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這輩子最遠就去過縣城,連地級市都沒踏足過,怎麼可能去西京租房?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警察的話像是一顆炸雷,在他腦海裡轟然炸開,讓他既困惑又憤怒。
陳北安沒有被他的情緒影響,依舊神色平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房東拿出的合同上籤的就是你的名字,用的也是你的身份證,上面都儲存有你發給房東的身份證正反面照片,你還想抵賴麼?身份證還能有假?”
說罷,陳北安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遞向趙老實。
照片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趙老實遲疑了一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了過來。
他低頭看著照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愕和茫然。
照片上的身份證正反面清晰無比,姓名、性別、民族、出生日期,還有那熟悉的頭像——正是他自己!證件上的每一個資訊都準確無誤,甚至連身份證背面的有效期和簽發機關都一目瞭然。
趙老實拿著照片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照片在他指間微微晃動。
他反覆看著,越看心越沉,像是墜入了冰窖。
這身份證的確是他的,是幾年前換領的第二代身份證,一直好好地放在家裡的木櫃子裡,怎麼會出現在西京市的租房合同裡?
更糟糕的是,這兩張身份證照片,他猛地想起,好像是他兒子趙一明前陣子找自己要的!當時兒子說學校老師要,他也沒多想,就找了個乾淨的地方,把身份證正反面拍了照,用微信發給了兒子。
他當時還特意囑咐兒子,用完了趕緊刪掉,別洩露了資訊,兒子滿口答應,說就是老師登記個資訊,沒別的用。
“照片上的身份證的確是我的,”趙老實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但是……但是這照片是我兒子之前找我要的。”
他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急切和辯解,看向陳北安和另一位年輕警官,彷彿希望他們能相信自己的話。
這件事實在太蹊蹺了,他必須儘快問清楚兒子到底把照片拿去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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