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北上的路途被漫天風雪和衡王的傷勢拖得格外漫長。車輪碾過深及小腿的積雪,發出沉悶而單調的咯吱聲,拉車的健馬噴著濃重的白氣,步履艱難。十月的赤峰,已是嚴冬氣象。鉛灰色的天幕低垂,鵝毛般的雪片無休無止地落下,將連綿的山巒、荒蕪的原野盡數染成一片死寂的蒼茫。寒風如同裹著冰渣的鞭子,抽打著車廂厚重的毛氈簾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衡王的馬車是這支龐大隊伍中最溫暖的存在。巨大的車廂內,四個角落都燃著燒得通紅的銅炭盆,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釋放著融融暖意,驅散了車外刺骨的嚴寒。厚厚的波斯地毯鋪滿車底,再覆以數層柔軟的雪貂皮褥。凌雲半倚半臥在錦緞堆疊的軟榻上,肩上裹著厚厚的藥布,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他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不時飄向車廂另一側。
白棠幾乎將自己埋在了溫暖裡。她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領口一圈蓬鬆的狐毛襯得她小臉愈發瑩白如玉,只露出精緻的鼻尖和專注的眼眸。她蜷縮在一張鋪著厚厚絨墊的圈椅中,身前的小几上堆滿了各種藥瓶、脈枕和一碟精緻的梅花糕。她正仔細地檢視凌雲今日換下的藥布,觀察傷口的癒合情況,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靈力,輕輕拂過傷口邊緣,驅散著最後一點頑固的寒氣。
“恢復得尚可,”白棠清冷的聲音在溫暖的車廂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毒已拔盡,只是筋骨之傷還需時日靜養,不可用力。”她放下藥布,拿起溫熱的溼帕淨了手。
凌雲放下書卷,看著她被炭火烘得微紅的臉頰,眼中笑意溫軟:“多虧棠兒日夜照料,否則這冰天雪地,本王這條命怕是早交代了。”他刻意放軟了語氣,帶著一絲病中的虛弱感。
白棠抬眼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拈起一塊梅花糕小口吃著,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白。這馬車如同移動的暖閣,隔絕了外面的酷寒,卻也讓她幾乎足不出戶。她雖清修慣了,但連日困在這方寸之地,對著眼前這個心思難測、卻又為她擋劍的男人,心中也難免生出些微的躁意。她有些想念京城悠然居那清冷的月光和後山寂靜的松濤了。
傍晚時分,風雪稍歇。隊伍終於抵達了預定的歇腳點——達裡鎮。這是一個依託著廢棄古驛站發展起來的小鎮,房屋低矮,大多用粗糲的石頭壘砌,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裡冒著稀薄的炊煙,在暮色中顯出幾分蒼涼與堅韌。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最好的客棧也不過是棟兩層高的木樓,掛著“達里老店”的破舊幡子。
親兵早已包下了整個客棧的後院。白棠扶著凌雲下了馬車,刺骨的寒氣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將狐裘裹得更緊。客棧大堂燒著土炕,倒也十分暖和。眾人圍坐在幾張拼起的大木桌旁,吃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鍋,驅散一路的風寒。
幾碗熱湯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負責採買補給的兩個年輕親兵,一邊吸溜著寬粉,一邊眉飛色舞地跟同桌的夥伴講著剛才在鎮上雜貨鋪聽來的新鮮事。
“......嘿,你們是不知道,這窮鄉僻壤的小破鎮子,最近可邪乎了!”一個叫王虎的親兵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說是鎮東頭開綢緞莊的劉員外家,還有西邊開馬行的孫老闆家,就前些日子,兩家的公子哥兒,差點在‘醉仙樓’門口打起來!為的啥?就為了一幅畫!”
“畫?”旁邊的人來了興趣,“什麼名家大作這麼值錢?還能讓公子哥兒當街動手?”
“屁的名家!”另一個親兵趙六嗤笑一聲,灌了口劣質的燒刀子,辣得直咧嘴,“就他媽一張破畫!聽雜貨鋪老掌櫃說,那畫叫什麼......《寒山夜宴圖》!畫得是挺邪門,黑乎乎的雪山,半山腰有座破廟,廟裡點著燈,影影綽綽一堆人影在裡頭喝酒......看著就瘮得慌!”
“對對對!”王虎搶過話頭,眼睛發亮,“邪乎就邪乎在這兒!那雜貨鋪掌櫃說,這畫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最開始就掛在‘醉仙樓’二樓雅間的牆上,平平無奇。可自從前些日子,鎮上的幾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在醉仙樓喝了頓酒,看了那畫之後,就跟中了邪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