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他送去銀錢,雪花每次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他送去衣物吃食,雪花也總是尋由頭等價送回。她守著為人妻的本分,也守著內心那份不願拖累故人的倔強。
而躺在床上的安永,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知道了自己重傷時,那筆幾乎壓垮這個家的醫藥費,是陳山偷偷塞給大夫的;他也知道了兒子啟蒙讀書,是陳山藉口喜歡孩子,讓其上門免費教授的。
安永知道妻子內心不願接受,甚至因此備受煎熬,就像妻子從來不會接送孩子去陳山家求學,但他卻默許這一切。身體的殘廢,妻子的不離不棄,讓他內心充滿了無力與自責,他痛恨自己的無用,拖累了雪花如花般的年華。那雙手,原本應是纖纖素手,卻因常年為他按摩萎縮的雙腿,早已變得粗糙不堪,骨節突出。
他不是沒想過放手。他曾無數次動過與雪花和離的念頭,放她自由,讓她去追尋可能擁有的幸福。可是,每一次,求生的本能和對兒子的牽掛,都讓他將這個念頭死死壓下。他殘了,廢了,卻還想親眼看著兒子長大成人,成家立業。這份自私的念頭,讓他日夜承受著良心的拷問。
那些年,雪花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長年臥床的人最容易生的褥瘡,他身上一塊都沒有。可雪花的手,她的青春,她的笑容,都在這場無妄之災中消磨殆盡。
終於,蒼天似乎睜開了一絲眼。他們的兒子爭氣,寒窗苦讀,考中了秀才。安永覺得壓在心口多年的大石終於鬆動了一些,兒子有了功名,雪花日後也算有了倚靠。他欣喜若狂,讓兒子帶他去城外的寺廟還願。
可誰曾想,下山的路上,兒子因雨後路滑,一個趔趄,腳下一滑,兩人雙雙跌下了陡坡。兒子頭部重重撞在山石上,重傷不治,當場殞命。而他,這個本就殘廢的累贅,卻再一次僥倖活了下來。
喪子之痛,加上積年累月的愧疚,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安永。他大病一場,藥石無靈,最終在無盡的悔恨與對妻子的牽掛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死了,魂魄卻無法安息。他放心不下雪花。他知道陳山這些年一直未娶,仍在默默等待。他臨終前曾苦苦哀求雪花,在他去後,去找陳山,開始新的生活。可雪花卻只是流淚,不言不語。
果然,他死後,雪花依舊守著他們那個破敗卻充滿回憶的家,孤獨一人,任憑歲月染白青絲。陳山依舊時常在附近徘徊,兩人之間,似乎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卻誰也沒有勇氣去捅破。一個守著禮教與對亡夫、亡子的思念,一個守著尊重與不敢驚擾的深情。
安永的魂魄日日徘徊在雪花和陳山之間,看著兩個活人在痛苦與守望中煎熬,看著他們因自己而無法獲得幸福,他心中的愧疚如同烈火般灼燒。他多麼希望,他們能放下過去,放下他這個早已不該存在的牽絆,攜手走完餘生。
所以他才會在白棠能看到他時如此激動。他跟著白棠離開,是希望這個能看到陰陽兩界的女子,能成為溝通生死的橋樑,將他這份遲來的歉意與祝福,傳遞給他此生最對不起,也最放不下的兩個人——他的妻子雪花,和那個痴心守候的陳山。他只願他們,能早日修成正果,讓這持續了半生的遺憾,能夠早日得到一個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