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川的身體微微一頓,隨即,那緊握的拳頭稍稍鬆開了一點,反過來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無聲的交流在絕對的黑暗和汙穢中傳遞著一絲微弱的慰藉和力量。
馬車開始移動了。一開始是緩慢而顛簸的,似乎行駛在坑窪不平的荒地上,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內擠作一團的人痛苦地呻吟蠕動,易子川和夏簡兮不得不拼命用手腳撐住四周的“牆壁”和“貨物”來穩定身體,避免壓到傷處或徹底失去平衡。
隨後,路面似乎變得稍微平整了一些,但車速加快了。車輪滾動的轆轆聲、馬蹄敲擊地面的嘚嘚聲,以及外面偶爾傳來的趕車人模糊的呵斥聲,成了外部世界唯一的標識。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幾個時辰。寒冷、窒息、惡臭、顛簸、傷口的疼痛、對未知的恐懼……每一種感覺都在考驗著人的意志極限。
夏簡兮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試圖分辨方向和可能經過的地標。但除了風聲和車馬聲,幾乎聽不到別的。易子川則閉著眼,全力調息,對抗著傷口的疼痛和環境的煎熬,儲存著每一分體力。
就在兩人幾乎要被這無盡的黑暗和煎熬逼至極限時,馬車的速度再次慢了下來。
外面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先是似乎經過了一道簡陋的木柵欄,有人低聲詢問,趕車人含糊地應答,似乎是某種口令或暗號。然後柵欄被拖開的摩擦聲。
行駛一段後,又停了下來。這次是更加沉重的、像是金屬大門被緩緩拉開的嘎吱聲,伴隨著更加清晰的盤問和查驗。似乎有火把的光線透過車廂極細微的縫隙滲入一絲絲微弱的紅光。
“哪一隊的?令牌!”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問道。“丙字七隊,送‘新料’入庫。”是那個藍袍管事的聲音,接著是鐵牌交接的碰撞聲。“數目?”“三十整,剛從刁老七那兒接的。”“開門!直接送‘戊’字籠舍,那邊缺人手缺得緊!”“是是是……”
沉重的金屬大門似乎完全敞開了,馬車再次啟動,駛入其中。身後的門又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一進入門內,環境音陡然改變!雖然隔著車廂,但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如同潮水般湧來!那是某種巨大的、有節奏的沉重撞擊聲(像是水力錘),連綿不絕的金屬摩擦和敲打聲,還有某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空氣也變得灼熱起來,瀰漫著更濃重的煤煙味、金屬淬火的味道和一種……彷彿什麼東西被燒焦的怪異氣味。
易子川和夏簡兮的心同時提了起來——接近了!這裡就是核心區域!
馬車又行駛了一小段距離,最終徹底停下。
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腳步聲、鐵鏈拖地的聲音,與那巨大的工業噪音混合在一起。
“哐當!”一聲巨響。車廂門外的插銷被猛地拉開!厚重的車門被從外面開啟!
剎那間,無比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聾的聲浪如同實質般猛地衝入車廂,幾乎將裡面的人淹沒!習慣了絕對黑暗的眼睛被刺激得瞬間流淚,什麼都看不清。
一個極其粗啞兇悍的聲音在門口吼道:“卸貨!都他媽快點!磨蹭什麼!直接送進‘戊’字籠舍!管事等著點數!”
混亂開始了。
外面的人伸手進來,粗暴地拖拽著最外面的麻袋,將其扔下車。裡面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光和聲音刺激,發出更劇烈的嗚咽和掙扎。
易子川和夏簡兮趁著這開門瞬間的混亂和光線刺眼、所有人視線都受到影響的絕佳時機,猛地低下頭,將帽簷壓到最低,模仿著周圍那些灰衣人麻木冰冷、略帶不耐煩的神情,順勢跟著跳下了馬車。
雙腳落地,踩在堅硬而佈滿碎屑的地面上。兩人都感到一陣虛浮,但立刻強行穩住。
他們甚至不敢立刻抬頭打量四周,而是憑藉著極強的定力和事先的計劃,極其自然地各自走向一個剛從車上卸下、仍在蠕動的麻袋,彎腰,發力,將其扛上肩頭——動作略顯僵硬地模仿著其他灰衣人的姿態(易子川尤其注意了左肩的承重方式),混入了正在卸貨、搬運的人流之中。
麻袋沉重而溫熱,裡面的生命微弱地掙扎著,傳遞著絕望的顫抖。這重量不僅壓在肩上,更壓在心頭。
直到走出幾步,稍微適應了那巨大的噪音和灼熱的空氣,易子川和夏簡兮才敢極其謹慎地、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讓兩人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這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彷彿整座山腹都被掏空了!穹頂高聳,看不到頂,只能看到無數粗大的原木支撐著巖壁,上面懸掛著一些提供照明的東西——不是火把,而是一種燃燒著黑色粘稠液體、冒著濃濃黑煙的石盆,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昏黃幽暗,光影搖曳,更添鬼氣森森。
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依著洞壁開鑿出的、如同蜂巢般的簡陋窩棚,大多用木柵欄或破爛木板圍著,裡面黑影攢動,這就是所謂的“籠舍”!更遠處,是整個空間的核心——巨大的、如同地獄熔爐般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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