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在刑房裡蔓延,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孫宦官手中絲帕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這種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經。
終於,孫宦官放下了手中的鉤子和絲帕,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易子川身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帶著一種挑剔的審視。
“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易子川的身體似乎因為指令而輕微顫抖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點點抬起了頭。火光映照下,他的臉蒼白如紙,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泛著青紫色,眼神渙散,充滿了痛苦和茫然,完全是一副精神與肉體都已瀕臨崩潰的模樣。
孫宦官微微俯身,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特別是他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如針,似乎要刺穿他所有的偽裝,直抵靈魂深處。
易子川任由他審視,瞳孔甚至無法準確地聚焦在孫宦官臉上,呼吸微弱而急促。
良久,孫宦官直起身,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看來,昨夜休息得並不好。”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也是,這地方,確實不是休養生息的好去處。”
他踱步到炭盆邊,用鐵鉗撥弄了一下里面的炭火,激起一串火星。
“咱家不喜歡浪費時間,更不喜歡聽廢話。”孫宦官的聲音伴隨著炭火的噼啪聲響起,“所以,我們直接一點。”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易子川。
“告訴我,‘驚蟄’計劃的全部內容,以及……你們在宮裡,還有誰?”
孫宦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凝滯灼熱的空氣。“驚蟄”二字出口的瞬間,易子川能清晰地感覺到架著他的兩名廠衛手臂肌肉瞬間繃緊,連旁邊垂手侍立的張掌班呼吸都屏住了一剎。
刑房內的壓力陡增。
所有的試探、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東廠的目標明確至極,他們知道的遠比想象中多,甚至可能……只差最後一塊拼圖,或者,一個確鑿的“口供”。
易子川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幾乎要震聾自己的耳朵,但外在,他依舊是那副瀕死的茫然。聽到問話,他渙散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乾裂青紫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氣若游絲、斷斷續續的聲音:
“驚……蟄?……什……什麼……小人……不知……”
聲音微弱,夾雜著痛苦的吸氣聲,完美符合一個重傷虛弱、神志不清之人對陌生詞彙的反應。
孫宦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既無失望,也無惱怒,彷彿早就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易子川,那目光深沉,如同古井,映跳著炭盆裡扭曲的火光。
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幾乎能聽到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石地上的細微聲響——那是架著易子川的廠衛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突然,孫宦官極輕地笑了一下,笑聲短促,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不知?”他重複道,語調平平,“倒是嘴硬。”
他不再看易子川,轉而走向牆壁,手指在一排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刑具上緩緩滑過,如同鑑賞家撫摸珍愛的藏品。最終,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副看似簡單、卻異常猙獰的鐵手套上——指套內側佈滿了細密的、鏽跡斑斑的倒刺。
“人的身子骨啊,有時候很硬氣,能扛得住刀劈斧鑿。”孫宦官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柔和,“有時候又脆弱得很,幾根小小的竹籤,都能讓它開口說真話。”
他取下那副鐵手套,遞給旁邊的張掌班。張掌班立刻躬身雙手接過,動作熟練而恭敬。
“咱家年紀大了,心腸軟,見不得太血腥的場面。”孫宦官用那方雪白的絲帕再次擦了擦手,語氣帶著一種虛假的憐憫,“張掌班,你來。讓咱們這位好漢……好好想想‘驚蟄’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有宮裡那些藏頭露尾的同黨,一個一個,都給咱家想清楚了。”
“是!謹遵公公吩咐!”張掌班臉上立刻浮現出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殘忍,他轉向易子川,眼神變得如同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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