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逢春》第七十章 二人對決(1)

作者:折支春山茶·11個月前

冀京,六月初七。

遠處,麟德殿燈火輝煌,絲竹管絃與宴飲談笑聲隱隱傳來,如同隔著一層暖昧的薄紗,模糊了喧囂。近處,太液池水在月色與宮燈映照下,泛著幽暗沉靜的波光,倒映著岸邊垂柳的婆娑暗影,將一艘小小的畫舫襯得格外孤寂。

畫舫內,只點了一盞琉璃風燈,光線昏黃搖曳。

葉菀斜倚在鋪著錦墊的船欄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冰涼的湖水。她今日著一身繁複的宮裝,金線刺繡在幽光下流轉著暗芒,美得極具侵略性。

“今夜皇后娘娘千秋之宴,你在席上要應付這麼多官員肯定很難受吧?”葉菀笑著推開窗,讓涼風吹進來些,“出來透透風,總好過在那受折磨。”

她對面,許淮沅半闔著眼,蒼白的面容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愈發清瘦脆弱,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散。

許淮沅低咳幾聲,微微側首,避開葉菀過於直接的視線,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公主費心了。只是這池上風寒,臣這身子,實不宜久待。不如靠岸?”

葉菀輕笑一聲,收回撥水的手,拿起溫在紅泥小爐上的白玉酒壺,姿態優雅地為他面前的空杯斟滿。

“阿沅總是這般謹慎。宮宴喧囂,酒氣熏人,我不過是想尋個清淨地兒醒醒神,順道邀你一同賞賞這月下池景。怎麼,連這艘小船,也成了龍潭虎穴不成?”

她將酒杯推近些許,目光灼灼,“嚐嚐,新貢的雪裡春,溫潤不烈,最是養人。”

許淮沅並未去碰那杯酒,只將銅爐抱得更緊了些,目光落在幽暗的水波上,語氣平淡無波,“公主厚愛,臣心領。只是臣素來畏寒,更不勝酒力,這份雅意,恐要辜負了。清淨難得,公主自便便是。”他再次將話題引回靠岸,姿態謙恭,卻透著不容置喙的距離感。

葉菀眸色微沉,指尖在光滑的杯沿緩緩劃過。許淮沅這副油鹽不進、拒人千里的模樣,既讓她惱火,又更激起她心底那股強烈的征服欲。

“阿沅,”葉菀忽然傾身向前,風燈的光在她精緻的眉眼間投下搖曳的陰影,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刻意的親暱與試探。

“你總是這般避世。可這朝堂風雲,當真避得開嗎?前日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出缺,聽聞父皇屬意寒門出身的陳文敬,此人雖有才名,但根基淺薄,驟然拔擢,恐非社稷之福。阿沅以為如何?”

許淮沅眼睫微抬,視線依舊落在虛處,彷彿在欣賞水波間破碎的月光,又彷彿只是單純地放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慧眼如炬,用人自有其深意。臣乃閒散之身,病體支離,於朝堂之事,不敢妄議。”

“不敢妄議?”葉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身體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可我怎麼聽聞,這位陳文敬,當年在青州任縣令時,曾得一位隱於民間的無名先生指點,方能在災年穩住局面,政績斐然?更巧的是,這位陳大人,似乎還曾在冀京聽竹苑旁聽過幾場頗有名士之風的清談?”

她刻意加重了“聽竹苑”三字,目光如鉤,直刺許淮沅。

許淮沅撥弄銅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平靜地迎上葉菀審視的目光。湖面幽光映入他深潭般的眸底,無波無瀾,卻彷彿能吸納一切窺探。

“公主訊息靈通。”他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天下之大,有才之士如同池中之魚,或潛於淵,或躍於淵,皆有其道。有人偶得機緣,聞道解惑,亦屬常理。至於聽竹苑,不過是臣病中無聊,與一二好友煮茶論道、消磨時光的所在,清談而已,當不得名士之風的謬讚。陳大人若曾路過駐足,聽過幾句閒話,那也是他的緣法。”

他四兩撥千斤,將培養輕描淡寫為偶得機緣與清談消遣,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卻又隱隱承認了與那無名先生及聽竹苑的關聯。

葉菀的心跳,在許淮沅那平靜無波卻暗藏機鋒的話語中,漏跳了一拍。她看著他蒼白清俊的側臉,看著他眼底深不可測的平靜,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賞與更深的佔有慾如藤蔓般瘋狂滋生。

她果然沒看錯!

他不是隻會咳血的病秧子!他就是那個隱於幕後,執棋落子的高手!

他不動聲色間,竟已在寒門士子中悄然佈下瞭如此暗線!這份心機,這份隱忍,這份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掌控力……正是她葉菀最渴望、也最需要的力量!

“好一個緣法!”葉菀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湖面上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她再次俯身逼近,幽香幾乎籠罩了許淮沅,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與毫不掩飾的欣賞,“阿沅,你這消遣,可真是消遣得妙啊。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你這病弱的軀殼裡,究竟還藏著多少令人驚喜的東西?你這樣的人,困於病榻,實在可惜。這天下,需要最鋒利的刀,也需要最懂得用刀的人,你能明白嗎?”

許淮沅微微蹙眉,似乎被她的靠近和氣息所擾,再次偏過頭去,掩唇低咳了幾聲,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疏離,“公主醉了。夜露深重,臣實在支撐不住了。煩請靠岸吧。”

葉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熾熱、探究,又充滿了勢在必得的決心。她終於直起身,揚聲對外吩咐,“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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