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每每批閱這些奏章,心底便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難言的煩躁。那個決絕離去的身影總會清晰地浮現眼前,耳邊迴響著她那句“鳥兒被折斷了翅膀是活不久的”。
那個她棄如敝履的後位,卻成了他心口一根隱秘的、無法拔除的刺。他只能以“國事繁巨”、“孝期方畢需靜心”為由,將這些聒噪暫時壓入箱底。
北地邊陲,和寧互市。
正是互市開埠的盛日,人聲鼎沸,喧囂直衝雲霄。關內外的商旅駝隊雲集於此,各種語言腔調混雜,駝鈴叮噹,駿馬嘶鳴,討價還價的聲浪此起彼伏。
空氣中混合著皮革的羶味、香料的異香、茶葉的清苦以及牲畜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而濃烈的邊城味道。
齊舞陽剛與一家實力雄厚的皮貨商行敲定一筆大單,用成批的上好茶磚換取了珍貴的紫貂皮和渾圓的東珠,心情頗為舒暢。
她一身利落的胡服,長髮用一根素白玉簪簡單束起,英姿颯爽中透著商海沉浮歷練出的幹練。盤算著再去香料區轉轉,她信步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異域貨物,腳步卻在某一刻驟然停駐。
前方不遠,一個香料攤前,佇立著一個身著深青色錦緞常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如松,氣質沉凝卓然,在這喧囂雜亂、塵土飛揚的市集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奪目。
只是一個側影,隔著攢動的人頭和瀰漫的煙塵,齊舞陽的心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跳了一拍。
那身影……太過刻骨銘心。
彷彿宿命般的感應,香料攤前的男子也緩緩直起身,側轉過頭。
四目,猝然相對。
隔著三載無聲的歲月,隔著千山萬水的阻隔,隔著此刻市集鼎沸的喧囂與人潮洶湧的縫隙……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他不再是九重宮闕里高不可攀、威臨天下的帝王。
她也不再是硃紅宮牆內身份尊貴卻身心困囿的皇后。
在這充滿煙火氣息與生命活力的邊陲互市,一個是微服巡邊的天子,一個是商海弄潮的巨擘。
皇帝的目光穿透湧動的人潮,精準地鎖定了那個一身胡服、眼神卻依舊清澈如昔的女子。
三年的風霜雨雪洗去了她眉宇間曾經的隱忍與疏離,沉澱下的是如大漠胡楊般的堅韌與歷經世事的豁達從容,在塞外的長風裡恣意舒展著生命的枝葉。
齊舞陽也清晰地看到了他,時光在他眉宇間鐫刻下更深的威嚴與沉穩,然而在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最深處,此刻翻湧著喜悅的目光。
周遭所有的喧囂叫賣聲、駝鈴聲、馬蹄聲、討價還價聲,彷彿瞬間被無形的屏障隔絕,退潮般遠去。
天地間,只剩下長街兩端,這無聲的、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對望。
三年了。
她真的掙脫了金絲牢籠,在廣闊天地間翱翔出了屬於自己的軌跡。
而他,終究還是循著心底那絲連自己都無法徹底釐清的、複雜難言的牽引,步入了她的江湖。
長街依舊喧囂鼎沸,人潮依舊洶湧如織。但在他們彼此凝望的方寸世界裡,喧囂褪盡,人潮隱去,只剩下對方的身影,清晰得如同烙印。
“在下裴照安,敢問姑娘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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