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海市已經隱約有了暑氣的影子。
傍晚的餘熱被柏油路面吸收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緩緩往外吐,空氣裡浮著一層悶悶的暖意,好在有晚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沿著街道灌進巷口,帶著一點水汽的涼意,輕輕一拂就把那股燥熱帶散了幾分。
N的老闆確實夠大方,包下了海市一家高檔會所裡最大的一間包廂。從電梯出來沿著走廊拐兩個彎,一路上都有精緻的立式指示牌,黃銅色的金屬底座,上面嵌著活動的字元,寫著包廂名稱和方向箭頭,每個拐角處都站著一位穿著統一制服的侍者,排場鋪得這般周到,顯然是花了心思的,也足見這位老闆對今晚這場聚會的重視程度。
霍施是打網約車來的,到達的時機不早不晚,正好卡在大部分賓客還在陸續入場的中間段。
他從車裡彎腰出來的時候,抬眼掃了一下會所門口那一排陸續停靠的車輛,前後幾輛商務車也幾乎同時放下客人,有人從車裡探出半邊身子,整理著衣襬或頭髮,準備往會所大門方向走。
霍施的目光隨意地掠過那些人影,還沒來得及辨認出誰是誰,對方倒是先一步注意到了他。
“你是‘霍霍霍霍’?”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驚喜。
霍施循聲看過去,面前站著兩個年輕的女生,應該也是來參加今晚聚會的博主。一個穿著吊帶長裙,整體風格偏知性溫柔;另一個則走的是大膽的辣妹路線,短上衣配低腰短褲,露出一截緊實的腰線,臉上畫著很具技術含量的濃妝,大機率是在美妝領域有經驗的熟手。兩個人站在一起風格迥異,但都是那種走在街上回頭率不低的型別。
霍施雖然對她們的面孔感到陌生,但人家主動上前打了招呼,十有八九大家都是同行,客氣地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語氣溫和:“你們好,我是霍四。”
“我的天啊!”那個吊帶長裙的女生微微睜大了眼睛,“你真人居然這麼帥!比影片裡還要好看很多!”她的語氣直白熱烈,帶著博主之間特有的自來熟,一點不見外。另一個辣妹風女生也跟著附和,笑著點頭,“真的,你影片裡那些搞笑段子太有迷惑性了,我們一直以為你本人會是那種特別搞笑的長相......”她做了個攤手的動作,意思是不用再說了。
兩個女生很快進入社交狀態,主動介紹起自己來:“我是美妝博主,她是穿搭博主,一會兒咱們互關一下?”其中一人已經掏出了手機,螢幕亮著,點進了自己的主頁,動作相當熟練。
霍施沒有直接應下“互關”的邀約,而是不緊不慢地側了側身,朝會所大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笑著把話題轉開了:“外面熱,咱們不如先進去?”
兩個女生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三個人便一同往裡走,穿過旋轉門,清涼的室內空氣一下子就裹了上來。
包廂裡面已經有不少人先到了。作為今晚實際上的組織者和主要發起人,桑佑和厲力幾人到得最早,此刻正站在包廂門口附近的位置迎接著。
看到霍施的身影出現在走廊那頭,桑佑率先迎了上來,臉上掛著笑打了個招呼。
厲力跟在後面,視線卻越過霍施的肩膀,看到了跟在他身後的那兩位女博主,嘴角微微一挑,不等大家互相寒暄幾句就不冷不熱開口:“呦,我們霍四豔福不淺嘛。人剛到就吸引到了兩位大美女的注意,排面可以啊。”他這話說得很輕快,乍一聽像是朋友間的調侃,但語氣裡那種隱隱約約的刺,在場但凡稍微敏感一些的人都能品出來。
連一旁的桑佑都覺得這話來得有些莫名其妙,趕忙在中間找補了一句:“看來是在樓下遇到了?那就一起進來吧,大家都來得差不多了。”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順勢把話題從厲力那句帶刺的話上帶了過去。
霍施一貫踐行“狗咬我我不咬狗”的信條,更何況厲力這話殺傷力實在有限,跟村裡那些圍著井臺說閒話的那些人比起來簡直溫柔得太多了。他面色如常地朝桑佑點了點頭,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厲力,自然地從他身邊走過,權當沒聽見那句話。
他從容不迫的姿態反倒讓厲力在原地愣了一下像是蓄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團棉花上,連個迴響都沒有。
包廂裡面燈光暖融,空間寬敞得足以容下三四十人而不顯得侷促。三三兩兩的博主們分散在各個角落,注意到門口的動靜,不少人都側過身來往這邊看過來,目光在霍施臉上停留了片刻,默契地都微微睜大了些眼睛——
真人比想象中高、比想象中壯一些,也比想象中五官立體得多,跟那些搞笑段子裡把自己往土裡埋的野人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霍施之前在官方邀請的線下活動裡也見過其中幾位博主,雖然算不上深交,但至少能混個臉熟。他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沙發區一個小範圍的交談圈子裡,和幾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聊了起來。話題無非是更新頻率、平臺政策、最近的流量變化之類的行業內容,他應答得不算熱絡但也不冷場,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真是沒想到你最後會來海市發展。”西里端著兩杯酒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霍施。
霍施將酒杯接過來抿了一口,果味很濃,清甜中帶著一絲微微的酸,酒精的味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喝起來跟氣泡水沒什麼區別。他放下杯子,隨口應了一句:“害,都是為了生活嘛。”
西里是內容創作領域的博主,正兒八經好大學導演系畢業的,拍的是有完整劇本和敘事結構的短劇故事,跟霍施那種拿著自拍杆在路邊即興發揮的搞笑段子完全是兩個路子。兩個人是在一次線下活動上認識的,但關係的親近程度也就僅限於“加了好友但幾乎不聊天”的那個級別,算不上熟絡。
“嗯哼。”西里挑挑眉,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狀似不經意地打探道,“那你籤公司沒有?我可知道海市不少N都想把你簽下來。”
“你的意思是你想讓我籤你公司?”霍施學歷不高,但絕不是愚笨之人,當下便聽出他話裡的言外之意。
西里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臉上掛著一個“你猜對了”的笑容:“當然,誰不想將招財樹收入囊中呢?”他說著往霍施這邊湊了湊,藉著酒杯的遮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看在今晚消費都由李總買單的份上,我就不光明正大地搶人了。”他說完直起身子,又恢復了那副閒適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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