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價格歧視”這個名詞,張慶合一時腦子裡有些懵,平常自己應對各位領導都十分自如,可如今到了王瑞鳳這裡卻一時有些語塞,感覺全亂了,節奏全亂了。他清了清嗓子,說道:“王市長,這個情況我們知道一些,但瞭解得不夠深入。今天王市長您來,讓我們知道了煤炭公司還存在這樣巨大的價格差異,說起來我很慚愧呀。”
王瑞鳳面色不悅地說道:“你很慚愧,你一句很慚愧,就給國家造成多大損失,你算過沒有?啊?縣委書記、縣長就要抓住工作重點,你們有幫群眾收割麥子的時間,就沒有為煤炭公司挽回損失的想法嗎?”說完之後,她轉頭看向右手邊的煤炭局局長林華南,說道:“林華南同志,你是市煤炭局的局長,說說為什麼只生產調撥一萬噸煤?”
林華南本以為王瑞鳳只是來了解一下煤炭公司的生產經營情況,沒想到王瑞鳳直接將煤炭公司的底細翻了出來,一時有些慌亂,結結巴巴地說道:“王市長,剛剛我已經解釋過了,就是為了擴大煤炭公司的自主經營權,這樣能給煤炭公司更大的效益呀。”
王瑞鳳目不轉睛地看著林華南,聽完他的解釋之後,將手中的鋼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很是嚴厲的道:“林華南,你是把我當三歲小孩,還是把在座的同志都當沒斷奶啊?煤炭生產這麼緊要的時刻,用電用暖都是最緊要的時刻,你把煤炭排程的計劃壓縮到了一萬噸,煤炭公司將六萬噸煤,以低於市場價格進行出售,在市場上牟取暴利。整頓經濟秩序的檔案,你學習沒有?行業主管部門對行業內的商品負有領導責任,現在整個東原市的煤炭價格亂成什麼樣子?我看啊整個問題都出在你的身上。”
臨平縣人大主任林華東不禁替自己的兄弟林華南捏了一把汗,心裡暗自感嘆:這個王瑞鳳,是誰請來的大神?怎麼說話如此直接?看來,現在上面的鬥爭確實複雜呀,咋說這華南也是 50 出頭的人了,卻被罵得像個孫子一樣。看來當官不易啊。
王瑞鳳繼續說道:“20 元一噸,我看快要接近煤炭開採的成本價了吧?”說完之後,她又看向右邊的何厚土,說道:“那個什麼廠長?你不會連這個生產成本價都說是前任的問題吧?”
何厚土趕忙說道:“王市長,這個煤炭生產成本價是 17.5 一噸。”
王瑞鳳聽完之後,拿起桌面上的筆,指著何厚土說道:“我給你算17,17塊錢一噸的成本,還好意思說自己虧了錢,你這個廠長,沒有力挽狂瀾的能力,就不要在這扶危定傾的位置上尸位素餐。東原和臨平的發展,需要的是有魄力、有能力、有膽力的幹部。”說完之後,她瞟了旁邊的張慶合和吳香梅一眼,接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煤炭是你們自行銷售還是第三方公司代為銷售?”
此時的何厚土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眼神中滿是驚惶與無措。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般,半晌才擠出幾個字:“王……王市長,這……這銷售情況有些複雜。”
王瑞鳳眉頭一皺,“複雜?有什麼複雜的,今天必須給我講清楚。是自行銷售,還是委託了第三方,一個簡單的問題,複雜嗎?”
何厚土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張慶合,見縣委書記也是一臉凝重,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又看了看對面的林華南,只見林華南捂著額頭,眼神複雜。何厚土嚥了咽口水,鼓足勇氣說道:“大部分是透過一家叫通海商貿的公司代為銷售的。我們和他們簽了合同,想著他們渠道廣,能儘快把計劃外的煤炭賣出去。”
王瑞鳳冷哼一聲,“通海貿易公司?廣到把價格從二十多塊錢的出廠價炒到五六十塊,中間的差價都進了誰的腰包?‘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這錢就這樣在你們的推諉扯皮之中沒有了,我們熱電廠一家每年就要額外支出四五百萬。”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又不自覺地拿著筆在桌子上敲了兩下,說道:“通海商貿和你們煤炭公司到底是什麼關係?或者簡單地講,又是臨平縣,還是東原市,又或者是省上什麼人的關係呀?”
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張慶合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咬了咬牙,說道:“王市長,這件事我們縣委縣政府一定會徹查到底。之前確實是我們工作疏忽,沒有對煤炭公司的銷售環節進行嚴格監管,我們願意承擔責任。”
王瑞鳳敲了敲桌子,說道:“張慶合同志,你也不要著急表態嘛!你在臨平縣的工作,我是清楚的,能夠主動向分了錢的老幹部開刀,這是需要膽氣和魄力的。我看你們有些窗戶紙不敢捅,今天我就代表市政府幫你們捅開。問題就出在這個通海貿易公司身上,把這個負責人控制起來,一連串的問題一個個查下去,不就解決了嘛 。”說完之後,她順手一指,說道:“那個穿公安制服的同志是哪個部門的?”
會場裡只有一人穿了公安局的制服,我馬上站起身,向王瑞鳳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說道:“報告市長,臨平縣公安局局長李朝陽。”
王瑞鳳聽到這個名字,臉上毫無波瀾,拿手一指,說道:“你散會就去把人給我抓了,涉嫌操縱商品價格、倒買倒賣,嚴重擾亂煤炭市場秩序。”
我聽完之後一臉震驚,沒想到這個時候的王瑞鳳竟然如此直接。我趕忙說道:“王市長,我們現在已經控制了一個關鍵人物,所有的證據正在逐步收集。”
王瑞鳳將手中的筆放下之後,拿起了扇子,又給了秘書一個眼神,秘書馬上起身,把王瑞鳳身後的搖頭風扇關了。王瑞風敲了敲桌子,說道:“這麼說,你們還做了點工作?但是效率太低了啊,明擺著一條線上的螞蚱,你還非得等口供啊,等你把口供找齊,人家早已經銷燬了證據。”說完之後,又指了指張慶合和吳香梅,說道:“你這個年輕同志呀,和他倆一樣,做事情拖泥帶水,扭扭捏捏,瞻前顧後,毫無魄力。心裡什麼都清楚,就是不行動,就是不落實,一味地講程式,講手續,一味地找領導,推責任,說來說去都是怕得罪人。”
王瑞風的話字字珠璣,如同刀子一樣飛到了我的臉上,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倒是會議室裡眾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和王瑞鳳對視,更沒有人敢幸災樂禍。
王瑞風一邊扇扇子一邊道:同志們,改革開放改什麼?改的就是陳舊落後的思想觀念,我看著你們這一幫子人老氣橫秋、思想僵化就來氣。東原的落後,問題就出在你們身上。”說完之後停頓了幾秒鐘,看向我道:“你個小同志,你搞清楚沒有?”
李朝陽馬上答道:“明白了,去拘捕通海貿易公司負責同志。”
王瑞鳳又敲了敲桌子,說道:“什麼負責同志?‘同志’這個詞是神聖的,這種人,能是我們的同志?我們的隊伍裡,如果有這樣的人,還算個什麼隊伍啊?認識上要清醒啊。不要覺得我今天說話重,看在縣委書記張慶合的面子上,我對你們已經很客氣了。東洪縣的那個什麼江縣長,都說什麼省裡的什麼關係。我當著他下面幹部的面,把一桌子撲克牌扔他臉上。在辦公室裡打撲克,還說有重要公務接待,當著領導的面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當個什麼縣長?啊,咱們臨平的黨政班子和幹部我整體還是很認可的,你們能主動追繳之前煤炭運輸的費用,這一點你們就算是整個東原官場上的一股清流。但反過來說,這股清流難道不是應該的嗎?這不是正常的操作嗎?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東原的整個官場環境都出了問題。同志們!我是外地幹部,早晚要離開東原,你不要覺得我說話難聽,我也可以和多數幹部一樣,裝聾作啞。”王瑞鳳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全場,繼續說道:“但我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就不能眼睜睜看著東原的發展因為一些歪風邪氣而停滯不前。通海商貿這件事,絕不是孤立的個案,它背後反映出的是我們整個監管體系存在漏洞。”
王瑞鳳目光如電,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張慶合身上。她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道:“慶合同志,煤炭公司追繳運費的事情進行的怎麼樣啊?”
張慶合心裡一緊,忙端正坐姿,挺直了腰板,說道:“王市長,這個工作是由我們常務副縣長鄒新民同志在牽頭,我請鄒新民同志作具體彙報。
鄒新民馬上看向了王瑞風,也是知道,這是張慶合將彙報成績的機會給了自己。微笑著道:報告市長,現在已經取得了重大成績,追繳了 500 多萬,還有 200 多萬正在追繳之中。”
王瑞鳳聽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滿是不悅。“看看你們縣委政府慫成個什麼樣子?500 多萬值得驕傲嗎?還有四分之一沒追回來,這也能算是成績?那些錢是什麼錢?那是國有資產被侵吞了!現在只收回了一多半,還好意思在這裡這樣彙報?說完之後又敲了敲桌子道:你們縣委政府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鄒新民的臉 “唰” 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他低著頭,不敢直視王瑞鳳的眼睛。在王瑞鳳來之前,大家就對這位從上面下來的副市長的作風有所耳聞,在東原,小道訊息說也就只有幾個市委領導能在王瑞鳳面前不落下風,至於其他領導,在她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王瑞鳳掃視了一圈會議桌,目光所到之處,眾人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她接著說道:“大家不要覺得我管得寬,我負責工業企業,又是全市經濟整頓領導小組副組長,我完全有權力管這件事!上次我到臨平來,你們那個羅正財,竟然敢在高標準公路上弄虛作假,他能把你們帶到這個樣子,我看也不奇怪。侵吞、盜竊國有資產,整個局面烏煙瘴氣、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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