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食堂裡圍坐一桌,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端上桌,頓時香氣四溢。天氣寒冷,這奶白色的羊肉湯喝進肚裡,胃裡瞬間湧起一股暖意。羊肉本就屬於熱性食物,湯裡又加了辣椒油,幾口湯下肚,身上的寒冷與疲憊頓時消散了不少。
吃飯的時候,我表面上和大家有說有笑,實則一直暗中觀察王湘軍和秦淑萍的一舉一動。秦淑萍坐在一旁,臉上始終帶著謹慎與謙卑的神情,說話輕聲細語,給人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而王湘軍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飄忽不定,臉上的表情更多的是糾結和不安,偶爾和我目光對視,也會迅速躲閃開。
吃了午飯,王湘軍趁著大家閒聊的間隙,主動湊到我身邊,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小聲說道:“李局長,您這會兒方便不?我有點重要的情況,想單獨給您彙報彙報。”
俗話說“吃了別人的嘴軟,拿了別人的手短”,我剛在這兒吃了人家一頓飯,實在不好直接拒絕王湘軍。
王湘軍見我點頭,便小心翼翼地把我拉到一邊,神色凝重,吞吞吐吐地說:“李局長,我……我要跟您坦白個情況,我得主動向您做檢討啊!”他一邊說,一邊低下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我身為縣委常委、副縣級領導,王湘軍是鄉黨委書記,正科級。從職務級別上來說,王湘軍向我做檢討倒也說得過去。但王湘軍畢竟是在鄉鎮摸爬滾打多年、資歷頗深的老書記,在整個縣城的鄉鎮幹部圈子裡還是有一定地位的。我作為年輕幹部,也不好擺出縣委常委的架子,便趕忙說道:“王書記,您要這麼說,可就折煞我了,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讓您有顧慮了。”
王湘軍把我拉到辦公室,關上門之後,壓低聲音說:“李局長,實在對不住啊!這次帶隊鬧事的不是外人,正是我家表姑。您知道我那表姑父,就是這次的當事人孫保民。我表姑在村裡聽說這事兒後,想著把這事兒鬧得太大、搞複雜了,給政府施施壓。在您來之前,我就專門狠狠地批評教育過她了。您看,我老姑父都已經被抓起來了,要是老姑再被抓走,這一家人可就真的沒法活了,在村裡也沒法做人了。”
王湘軍這麼一說,乍一聽似乎有點道理,畢竟他表姑確實有作案動機,組織人鬧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給政府施壓,影響事情的走向。不過,我在鄉鎮工作多年,經歷過不少事情,自然不會輕易被他這一番話糊弄過去。但如果不燒民政所的檔案,考慮到王湘軍在當地的身份和地位,再加上群眾鬧的也是水寨鄉黨委政府,當事人這邊又有這樣的特殊關係,從人情世故的角度出發,公安局要是再深究下去,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順便賣王湘軍一個人情,也有利於今後工作的開展。
我臉色一正,目光緊緊盯著王湘軍,認真地說:“王書記啊,您要是真打算跟我說實話,就別藏著掖著。您剛才這個說法,我實在沒法完全相信。您仔細想想,首先,我們昨天晚上五六點鐘才把孫保民,也就是您家老姑父給抓了,您表姑大半夜的怎麼就知道了訊息?咱們村到現在都還沒通電話,這訊息傳得也太快了吧,根本說不通啊。第二點,您表姑為啥放著其他地方不鬧,偏偏去燒民政所的檔案材料?民政所裡都是些什麼重要材料,您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王書記啊,我也是從鄉鎮幹部一步步幹上來的,這件事,絕對不是您簡簡單單向我做個檢討就能了結的。”我一邊說,一邊微微搖頭,眼神中透露出失望。
王湘軍聽完我的話,臉色瞬間變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幾句,卻發現無從說起。我也不再追問,靜靜地看著他,給他時間去思考。他心裡清楚,要是真承認是自己指使的人來圍攻自己的鄉鎮大院,那他這個鄉鎮黨委書記的位子可就保不住了。
我看著王湘軍陷入深深的糾結之中,便放緩語氣,語重心長地說:“王書記,您是個聰明人,這點毋庸置疑。但您別忘了,大家也都不傻。民政檔案就算被燒了,難道就真的查不出賬了?誰領了救濟金,誰沒領,問一問不就知道了,何必非得去查那些被燒燬的賬目呢?”
王湘軍怎麼也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得如此直接、如此透徹,他瞪大了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猶猶豫豫地說:“哎呀,李局長,我們真沒故意去燒賬啊,真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自己都覺得這話缺乏說服力。
“沒燒賬?王書記,您要這麼說,那今天這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但我可得提醒您,組織上對這種事情的調查是很嚴肅、很細緻的。畢竟大妮子那孩子不會說謊,她確實沒領到該得的錢,那錢去哪兒了?賬雖然燒了,可管賬的人總還在吧?紙是包不住火的。”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地面,加重語氣。
王湘軍只覺得腦子裡像有千萬只蜜蜂在嗡嗡作響,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精心設計、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把戲,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被徹底揭穿了。王湘軍望著我,嘴唇微微顫抖,囁嚅著:“李局長,您這說的……您這……”他的眼神中滿是慌亂與無措,平日裡那副沉穩的鄉鎮一把手模樣蕩然無存,滿心都是驚恐與懊悔,想要辯解,卻又深知自己的理由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蒼白無力。
我神色凝重,目光緊緊鎖住王湘軍,語重心長地說道:“王書記,要是您還信得過我,就趕緊趁著現在,去找張書記做檢討,爭取主動坦白,減輕過錯。要是等組織深入調查,把所有事情都查得水落石出,到那個時候,可就遠遠不止丟面子這麼簡單了。”我一邊說,一邊輕輕搖頭,臉上滿是惋惜之情。
王湘軍長嘆一口氣,肩膀微微下垂,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顯得無比頹喪。他苦笑著說道:“您也是從鄉鎮一步步幹上來的,您肯定知道鄉鎮財政的艱難處境。你們平安縣靠著高調紅酒廠,財政狀況要好很多。可我們臨平縣的鄉鎮呢,那真的是一言難盡啊,說是吃飯財政都算好聽的,簡直就是要飯財政嘛。我也是實在沒辦法啊,到現在還欠著四五十萬的外債。我要是不打那些錢的主意,這鄉里的工作根本就沒法開展,我能咋辦嘛?”他一邊說,一邊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一副無奈至極的表情,向我訴說著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委屈。
我凝視著王湘軍,從他的眼神和表情來看,知道這番話應該是肺腑之言,但這錢究竟有多少花在了公家,有多少進了私人腰包,就不得而知了。
我微微皺眉,說道:“王書記,我理解您啊。但不管有什麼理由,您說的這些難處,不該跟我講,跟我講確實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當下,您最要緊的就是去找張書記,主動向組織坦白一切,爭取組織的寬大處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
王湘軍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苦澀,口中喃喃自語:“哎呀,哎呀,我怎麼就鬼迷心竅,走到這一步了呢?基層,鄉鎮,工作真不好乾啊!”
思索良久之後,王湘軍感嘆道:就按您說的,明天,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張書記,負荊請罪,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我看著王湘軍,再次友善地提醒道:“王書記,您對張書記的為人應該很瞭解,他是從苦日子裡摸爬滾打過來的,最見不得有人欺負群眾。您去找他坦白的時候,可得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千萬別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現在,有什麼查不出來?”
王湘軍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地說:“明白明白,我心裡有數。我已經做好引咎辭職的準備了,不管組織怎麼處理我,我都認了。”
隨後眾人回到縣公安局,一進大院,就發現局裡的雪已經清掃得乾乾淨淨。自從胡紅梅擔任局辦公室主任後,辦公室的氛圍和凝聚力都有了不小提升。她每天來得很早,一大早就安排人清掃積雪。此刻,大院裡無論是主幹道,還是小路,都被掃得一塵不染,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只有空曠的壩子裡,堆著兩雪人,一個戴著用樹枝做成的眼鏡,一個圍著用破布充當的圍巾,給這嚴肅的公安局大院增添了一絲別樣的氣息。
我剛下車,副局長張耀先就腳步匆匆地跑來彙報:“李局長,您可算回來了!今天一上午,我們審訊的全力以赴,可是把所有涉案人員的口供都突破了。”
“全部都承認了?”我略帶驚訝地問道,畢竟這類案件的嫌疑人往往會百般抵賴,想要突破口供並非易事。
“沒錯,全部承認了。”
“審訊過程中用手段了?”
張耀先微微一愣,眼神有些閃躲,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道:“李局長,整個審訊過程有些波折,一開始這些人都心存僥倖,覺得我們沒有確鑿證據,死活不承認。不過,大家都還是有經驗的,最後都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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