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賓樓坐落於市委大院正對面,青磚灰瓦與大院的莊嚴建築相映成趣,門前兩排高大的梧桐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這裡的故事。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使其成為周海英招待市裡幹部的不二之選,平日裡車水馬龍,往來皆是東原官場的風雲人物,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權力交際場。
臨平縣委副書記趙東聽聞市委副書記唐瑞林詢問自己何時去省委組織部報到,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繃得更緊,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他臉上堆滿了恭敬的笑容,眼神中滿是期待與忐忑,說道:“唐書記,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只要您一聲令下,我隨時都能收拾妥當,跟著您過去。您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一切都聽您的安排!”
唐瑞林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趙東身上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趙東去了省委組織部,成為處長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如果是負責地市工作的幹部處,雖然在選人用人上沒有決定權,但是經辦人的意見確實是頗為微妙的。思忖片刻後回應:“那這樣吧,等下午我給部長打個電話,問問他什麼時候方便。不是把你送到就完了,必須請咱們喝頓酒嘛。”
唐瑞林口中的“部長”,倒不是省委組織部長曹立人,而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於偉正。
知道於偉正到省委組織部解決部長之後,事實上這唐瑞林內心裡還有些不爽,倆人如今雖然不在一個市,但曾經兩人都是一個班子裡的幹部,並且如果說是受到重用,自己還要先行一步擔任了常務副市長,於偉正不過是到隔壁東寧到任了市委副書記,如今自己的正廳到手飛了,反倒是於偉正率先一部到省委組織部擔任了常務副部長。唐瑞林心裡對王瑞鳳很是不滿,認為能夠將自己從準市長位置拿下來的,也就只有王瑞鳳了,但是這是埋在心底的話,自然是不好與人講。
魏昌全坐在角落,默默注視著唐瑞林對趙東關愛有加的場景,心裡泛起陣陣酸楚,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他的心。想當年他在市委擔任正科級秘書一科科長時,唐瑞林見了他都是熱情相待,一口一個“昌全老弟”,兩人時常也是一起服務周鴻基,把酒言歡也是常有的事。可如今,從唐瑞林踏入包間到現在,幾乎都沒正眼瞧過自己,偶爾的目光交匯,也是冷淡疏離。這種巨大的落差,讓魏昌全心中滿是失落和不甘,他不禁回憶起往昔的種種,眼神中充滿了苦澀。
周海英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在眾人臉上掃視了一圈,心裡一直盤算著常雲超的事情。當初是他提議魏昌全前往農業發展公司任職,可到崗後才發現農業發展公司市場份額嚴重萎縮,業務規模急劇縮減。公司倉庫裡積壓著大量賣不出去的農資產品,臨期的農藥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說句難聽的,要不是農業局也是資金豐盈的大衙門,這農業開發公司的資金鍊早就斷了,魏昌全到任之後,員工們人心惶惶,多次集體到他辦公室討說法。周海英本想著等常雲超到縣裡任職後,藉助其人脈關係為魏昌全拉來業務,畢竟龍騰公司也想涉足農業領域,雙方可以開展合作,實現互利共贏。此時,他看似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唐書記,不知道咱們雲超秘書長什麼時候能到縣裡任職呀?”
唐瑞林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沒有隱瞞,直言道:“上次開五人小組會的時候,有的同志啊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騰龍涉嫌殺害在職領導幹部。雲超作為他的姐夫,現在進行提拔任用,是否妥當?明確對雲超到縣裡面任書記一事提出了反對意見。所以,這件事肯定得等到下一次常委會討論人事議題的時候再定了。”
常雲超對此事早已坦然接受,換句話說,也是老一輩人達成了默契,槍斃羅騰龍,重用常雲超。至於到縣裡擔任縣委書記,常雲超並不想去東洪縣。主要是因為東洪縣在經歷李泰峰停職、平水河大橋質量問題等一系列事件後,局面錯綜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縣裡的幹部們人心惶惶,工作積極性嚴重受挫,許多專案都陷入了停滯狀態。想要在短期內做出顯著成績,簡直比登天還難。他更希望能繼續留在曹河縣,接替李顯平的職位,在他看來,這才是最佳安排。曹河縣經濟基礎較好,各項工作都走在全市前列。
常雲超主動向唐瑞林表達想法:“唐書記,說實話,我內心還是更期待去曹河縣工作。曹河縣的發展基礎好,有很多優勢產業,我老岳父家,也是曹河縣的,對情況比較熟悉,開展工作也更容易。您看能不能再跟鍾書記說一說,就讓我去曹河吧,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唐瑞林沒有立刻回應常雲超的請求,而是將目光轉向餐桌上的一盤拍黃瓜上。翠綠鮮嫩的黃瓜整齊地碼放在白瓷盤中,還點綴著幾朵黃色的小花,顯得格外清新雅緻。他饒有興致地用筷子夾起一朵黃瓜花,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片刻後,問道:“這個能吃嗎?”
周海英作為迎賓樓的大老闆,此前專門向食堂師傅詢問過這些黃瓜花的情況。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神情鄭重地回答:“書記,這個可以吃!而且營養價值很高,富含多種維生素和礦物質啊。口感清脆爽口,還帶著一股獨特的黃瓜清香,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常雲超看著唐瑞林詢問黃瓜花的吃法,只能賠笑著,心裡暗自懊悔,覺得剛才關於到曹河的話題實在不該在飯桌上提及。此刻的他,如坐針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尷尬地擺弄著手中的酒杯,眼神飄忽不定。
唐瑞林又追問:“這是怎麼做的啊?直接生吃嗎?”
周海英連忙解釋道:“當然不是。這是在黃瓜處於嫩芽期的時候就進行掐尖處理,挑選那些長勢最好的嫩芽。然後把掐下來的部分在熱水裡焯30秒,這樣既能去除雜質和一些苦澀味,又能保持黃瓜花的鮮嫩色澤和獨特口感,之後就可以用來擺盤裝飾或者直接食用了。”
唐瑞林用筷子輕輕抖落黃瓜花上的料汁,緩緩將花送入口中。咀嚼兩口後,他滿意地點點頭,用筷子示意眾人:“你們也都嚐嚐,確實有一股很特別的黃瓜清香。”
見書記都這麼說了,眾人紛紛拿起筷子,將黃瓜花放入口中品嚐,臉上都露出滿意且驚訝的表情。趙東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這獨特的味道;魏昌全也是忍不住讚歎廚師的精湛廚藝,一時間,包間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稱讚聲。
待眾人放下筷子,唐瑞林這才看向常雲超,語重心長地說:“雲超啊,關於你去曹河縣的事情,我一直記在心上的,也在積極想辦法幫你爭取。現在李顯平還在曹河縣,你知道的,他和鍾書記的關係,還是不錯的,甚至超越了對一般平安幹部。鍾書記之前確實有調整他的打算,但東洪縣出了這麼大的事之後,組織上在人事安排上更加慎重了。從市委工作的整體佈局考慮,人事安排需要全面統籌,要充分考慮各個縣區的發展需求和幹部的個人能力。說實在的,就連鍾書記自己都還沒最終敲定具體安排。等我下次去鍾書記辦公室,專門再給他建議一下,別讓你去東洪縣了。東洪縣那邊情況太複雜,李泰峰在那兒主政多年,培養了一大批自己的勢力,他這一走,我估計縣裡的幹部隊伍都亂成了一鍋粥。你要是去了,光是收拾爛攤子,至少就得花一年時間。所以,去曹河縣對你個人發展最有利。”
周海英連忙附和:“就是啊!秘書長現在已經是市政府黨組成員,在縣級崗位上最多幹三年就得回來,到時候有咱唐書記照應,妥妥地升任副市長。何必去蹚東洪縣那灘渾水呢?曹河縣人口將近百萬,經濟總量在全市排第一,工業基礎雄厚,商品經濟也十分繁榮。咱們呢一定不去東洪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這場酒局表面上進行得十分順利。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場酒局是祝賀趙東即將調入省委組織部。畢竟在體制內,“管幹部的幹部”發展前景廣闊,如果趙東能在省委組織部擔任幹部處處長,不出意外的話,晉升副廳級幹部指日可待。
臨近中午,按照慣例,酒局不能持續太久。唐瑞林看了看手錶,與趙東等人寒暄一番後,便中途離場。對於廳級領導幹部中途離席這種情況,眾人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在官場飯局中,少有廳級幹部會從頭到尾參與,大多都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先行離開。
眾人畢恭畢敬地將唐瑞林送到樓下,看著他的車緩緩駛離,這才返回迎賓樓內,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周海英拉著常雲超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姐夫啊,等你去了縣裡,可一定要多支援昌全同志的工作。現在農業開發公司的業務被擠壓得厲害,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常雲超瞥了魏昌全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心裡暗自思忖:魏昌全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有些狼狽。東原市作為農業大市,農業是最為廣闊和需求最大的產業,去了之後也沒有打不開農業發展公司的業務局面。公司在他的領導下,不僅沒有發展壯大,反而越來越不景氣,市場份額被幾家民營公司一步步蠶食。看來這人只擅長舞文弄墨,紙上談兵,根本不適合擔任企業總經理。但他嘴上還是客氣地回應:“我現在工作還沒定下來呢。不過你們放心,等工作確定了,昌全你儘管來找我,我一定盡全力幫農業開發總公司拓展市場。”
周海英繼續說道:“也別太被動了!昌全,我覺得你得主動出擊。東洪縣可是個大市場,有著巨大的潛力。你不是認識李朝陽嗎?直接去東洪縣開拓業務!我就不信,你作為農業局黨組副書記親自去,他一個縣委副書記還能不接待?我早就懷疑,那個畢瑞豪能在東洪縣站穩腳跟,肯定和東洪的幹部脫不了干係。現在李泰峰已經被停職,很多事情都得重新洗牌,正是我們的機會。你就去找李朝陽,給畢瑞豪施施壓,讓他知道我們也不是好惹的。”
魏昌全緩緩掏出一根菸,點燃後深吸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瀰漫開來,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嘆氣道:“我和李朝陽確實認識,也挺熟。但你知道的,平安縣的幹部特別團結啊。當初我離開的時候,和鄭紅旗、孫友福、鄧曉陽他們鬧得不太愉快。也不知道李朝陽會不會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幫我這個忙。發愁啊,倉庫裡的農藥,還有十萬件,足夠兩百萬畝使用,如果9月份之前不處理掉,這次農業發展公司,徹底陷入負債經營了。”
周海英拍了拍魏昌全的肩膀:“降價嘛。”
“哎,不行,之前的班子經營分析嚴重失誤,進價本來就高,現在成本價都銷售不出去,如果再降價就是造成國資流失,國家對國有企業管的太死了,那些個體戶,賣化肥農藥還送臉盆,我們,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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