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雲小趣事》第10章 槐花謠與後台的槍聲(1)

作者:天津眼·2025-07-05

夏意漸濃。窗外的梧桐樹冠已是一片濃郁的深綠,蟬鳴聲透過緊閉的窗戶,隱隱約約地傳來,帶著幾分慵懶的聒噪。病房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高筱貝腿上的石膏依舊像個沉重的錨,將他牢牢釘在這片方寸之地。

復健的日子成了新的煎熬。每一次挪到冰冷的雙槓前,每一次嘗試將重心轉移到那條完好的右腿上,每一次強迫那打著厚厚石膏、彷彿有千斤重的傷腿做出哪怕最微小的移動……都像一場無聲的酷刑。汗水浸透病號服是常態,緊咬的唇瓣滲出血絲也屢見不鮮。王醫生那張嚴肅的臉和高強度的指令,成了揮之不去的背景音。

“重心!穩住!傷腿不能受力!手臂!手臂力量支撐!”

“再來!右腳往前!好!很好!堅持住!”

“抖什麼?!這點疼都受不了,還想回臺上?!”

高筱貝沉默地承受著。每一次咬牙堅持,每一次因劇痛而瞬間脫力又被強行拽起,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驕傲和體力。他眼裡的光,在日復一日的機械重複和挫敗感中,一點點黯淡下去。那層好不容易被奶糖撬開一絲縫隙的冰牆,在復健的痛苦和醫生的嚴苛下,似乎又重新變得冰冷堅硬。

這天下午的復健尤其艱難。一個需要藉助器械進行傷腿被動屈伸的新動作,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痛。高筱貝的額頭瞬間佈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連悶哼都發不出來,只有喉嚨裡壓抑著破碎的抽氣聲。

“放鬆!肌肉繃這麼緊怎麼行!越緊張越疼!”王醫生皺著眉,手下用力按壓著他的小腿肌肉,試圖緩解痙攣。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著他死死抓著器械邊緣、指節泛白的手,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揪得生疼。巨大的無力感和心疼幾乎將我淹沒。我能做的,只有在他每一次快要支撐不住時,用力撐住他的手臂,給他一點微弱的支撐。

復健結束,將他艱難地挪回輪椅時,他整個人癱軟在椅背裡,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汗水溼透了頭髮和衣領,臉色灰敗,眼睛緊閉著,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彷彿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沉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灰敗氣息,沉沉地籠罩著他。

推著他穿過長長的、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回到安靜的病房。護工將他小心地扶上床。他立刻側過身去,背對著我們,將臉埋進了枕頭裡,身體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後只想把自己藏起來的動物。那拒絕的姿態,無聲地訴說著他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和難以言說的挫敗。

護工離開後,病房裡只剩下我和他沉重的、壓抑的呼吸聲。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他蜷縮的背影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陰影。

我默默地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走到床邊,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脊背,聽著他壓抑在枕頭裡、細碎而痛苦的抽氣聲,巨大的心疼和一種想要驅散這濃重陰霾的衝動,前所未有地強烈。

怎麼辦?

除了那顆奶糖,還能做什麼?

那些遙遠的、似乎早已被遺忘的、衚衕口槐樹下的童年碎片,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槐花白,槐花香,槐花落滿小肩膀……”

一個極其細微、帶著試探的、近乎哼唱的調子,從我緊抿的唇縫間,極其緩慢、極其生澀地流淌出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寂靜的病房裡微弱地飄散開。

是那首童謠。

很多很多年前,衚衕口那棵老槐樹開滿淡紫色小花的時候,他練功受了委屈,或者被師父訓得狠了,躲在樹後偷偷抹眼淚,我總是笨拙地唱起這首不成調的童謠。後來,連我自己都忘了怎麼唱。

哼唱聲斷斷續續,不成腔調,甚至有些跑調。在這安靜得過分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和笨拙。我緊張得手心冒汗,聲音也越來越小,幾乎要湮沒在窗外的蟬鳴裡。

然而,就在我幾乎要放棄這愚蠢的嘗試時——

那個一直蜷縮著、背對著我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埋在枕頭裡的抽氣聲,似乎……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巨大的、彷彿要耗盡所有力氣的艱難,微微側過了一點身體。

沒有完全轉過來,只是露出了小半張蒼白的側臉,和一隻緊閉著的、被汗水濡溼的眼睫覆蓋的眼睛。他的嘴唇依舊緊抿著,帶著乾涸的血痕。

但那細微的側身動作,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我的心!巨大的驚喜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酸楚湧上眼眶!他聽到了!他沒有完全拒絕!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哽咽和聲音的顫抖,努力讓那笨拙的哼唱更清晰、更連貫一些,帶著記憶中模糊的調子,一遍,又一遍。

”……虎是還,來起站……土拍拍,跤了摔……張慌別,子小小……香花槐,白花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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