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雲小趣事》第5章 新歲共燈明(1)

作者:天津眼·2025-07-04

父親最終闖過了鬼門關,雖然還需要漫長的康復,但命保住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劫難,像一場刺骨的寒流,卻也意外地衝刷掉了一些積鬱的沉痾。

我從老家趕回德雲社時,已是臘月二十幾,年關將近。後臺裡裡外外都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福字和對聯,空氣裡瀰漫著喜慶的漿糊味兒和淡淡的硝煙氣息——那是師兄弟們排練封箱節目時用的道具彩紙的味道。年節的氛圍沖淡了之前的緊張,但那份尷尬的餘韻並未完全散去。

我依舊坐在自己的角落,刻意低調。燒餅見到我,臉色還是會不自然地僵硬一下,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埋頭忙自己的。孟鶴堂會給我一個寬慰的微笑,周九良則默默遞過來一杯剛泡的熱茶。張鶴倫想說什麼,被孟鶴堂一個眼神制止了。謝金的位置依舊空著,聽說他家裡也有些事,排練來得少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間倒水。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熟悉的清潤嗓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水壺燒開的鳴響。

“……鶴倫那個包袱,底兒可以再脆生點,前面鋪得有點拖沓了……”

“還有九良,你捧的時候,那個‘嗯’的調門兒再往下壓一壓,別太揚,顯得有點‘油’……”

“燒餅……”

我端著空杯子,腳步頓在門外,心猛地一跳。是他。他回來了。

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謝金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孟鶴堂、周九良、張鶴倫、甚至燒餅都圍在旁邊,手裡拿著本子或扇子,認真地聽著。謝金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邊說邊偶爾比劃一下身段,側臉沉靜,語氣平和,彷彿之前那場驚天動地的衝突從未發生過。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深色的衣料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燒餅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搓著衣角,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燒餅,”謝金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你那段‘莽撞人’,氣口兒得再調調。勁兒是有了,但火候太沖,聽著燥,留不住觀眾的神兒。得學會‘攥著使’,明白嗎?‘攥’著,不是‘撒’著。”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味道,沒有半分火氣,卻字字點中要害。

燒餅猛地抬起頭,看向謝金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悶聲道:“知道了,師爺。我再琢磨琢磨。”

一聲“師爺”,叫得有些生硬,卻無比清晰。

謝金沒有回頭,只是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手心,淡淡“嗯”了一聲,繼續對其他人說著。窗外的陽光似乎更暖了幾分,落在他肩頭,也柔和了周圍略顯緊張的氣氛。

我默默退開,沒有進去打擾。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又鬆動了一些。他回來了,用他一貫的方式,平和地彌合著裂痕。時間,或許真的是最好的藥。

封箱演出的日子終於到了。

北展劇場裡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熱浪幾乎要掀翻屋頂。大紅大紫的帷幕,炫目的燈光,空氣裡混合著爆米花的甜香、茶水的清冽和幾千人呼吸匯聚成的灼熱氣息。巨大的聲浪一波波衝擊著耳膜,帶著年節特有的狂歡味道。

我坐在後臺監控室,面前一排螢幕即時反饋著舞臺上的盛況。心跳隨著震耳欲聾的掌聲和笑聲一起鼓譟。終於,報幕聲響起:

“接下來請您欣賞,《學電臺》。表演者——謝金!朱雲峰(燒餅)!”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螢幕上,謝金和燒餅一前一後走上舞臺。謝金依舊是那身熨帖的深色大褂,身姿如竹,氣定神閒。燒餅跟在他側後方一步的距離,臉上帶著慣常的莽撞勁兒,但眼神深處,似乎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那是種沉澱下來的、帶著敬畏的認真。

燈光追隨著他們。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師爺!”

“燒餅!看這兒!”

謝金走到話筒前,面帶微笑,拱手向四方觀眾致意。他目光掃過臺下洶湧的人潮,沉穩地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劇場,清亮溫潤:“大家過年好!今兒個封箱,咱們老少爺們兒都聚齊了,圖個樂呵!剛才後臺,燒餅還跟我念叨呢……”

他語氣輕鬆自然,包袱信手拈來。燒餅在一旁接得也恰到好處,莽撞中透著機靈。兩人你來我往,節奏穩當,包袱抖得又脆又響。臺下笑聲、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螢幕裡,謝金眉宇舒展,偶爾與燒餅眼神交匯,那目光平靜溫和,帶著鼓勵。燒餅的狀態也越放越開,那股子莽撞勁兒在謝金的“攥”著使的引導下,反而成了獨特的舞臺魅力,引得臺下笑聲不斷。

看著螢幕上配合默契、效果炸裂的兩人,看著臺下沸騰的觀眾,一股暖流衝上眼眶。後臺那場撕裂的風暴,終究被這方寸舞臺上的藝術和笑聲所彌合。傳統沒有死去,它以更鮮活的方式,被更多人擁抱。

封箱演出在震耳欲聾的滿堂彩中落下帷幕。巨大的疲憊和極致的興奮交織著席捲了所有人。後臺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師兄弟們互相擁抱、擊掌、大聲說笑,汗水、笑聲、還有不知誰噴的綵帶交織在一起,空氣裡充滿了快活的喧囂和卸下重擔後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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