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在醫院陪護的那晚，像一道無形的分水嶺。曹鶴陽那褪去臺上光環、脆弱狼狽又固執堅持的樣子，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林曉的心上。那份根深蒂固的“煩”，被一種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取代——是心疼，是好奇，是探究，還混雜著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
曹鶴陽似乎也變了。高燒退去後，他依舊帶著那股子慵懶勁兒，但面對林曉時，那份“混不吝”的表象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或者說，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遲到的情況奇蹟般銳減，即使偶爾晚了，也會提前發條資訊，語氣客氣得讓林曉覺得陌生。道具清單的字跡雖然依舊算不上工整，但至少不再是“天書”，有時甚至會附帶幾張潦草的示意圖。燒餅蹭盒飯依舊積極，但每次都會笑嘻嘻地補一句：“林姐辛苦！四哥特意讓我給您帶了份老北京豌豆黃，他師父家廚子做的，倍兒地道！”——雖然林曉嚴重懷疑“特意”這個詞的水分。
這種微妙的變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曉平靜（或者說強裝平靜）的心湖裡盪開一圈圈漣漪。她努力維持著專業和疏離，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會追隨著那個穿著大褂在舞臺上揮灑自如的身影。他抖包袱時狡黠的眼神，和燒餅配合無間的默契，甚至下臺後疲憊地揉著眉心的動作，都成了她視野裡揮之不去的焦點。
然而，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還沒來得及理清，一場始料未及的“風暴”便裹挾著濃重的醋意，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新一期的主題是“跨界搭檔”。節目組邀請了當紅偶像歌手蘇澈來與喜劇人合作。蘇澈陽光帥氣，粉絲基礎龐大，性格又開朗健談，很快成了後臺的焦點。分組時，陰差陽錯，蘇澈抽到了和曹鶴陽、燒餅搭檔，表演一個融合了唱跳和相聲段子的創新節目。
彩排現場，氣氛熱烈。蘇澈學相聲捧哏的架勢學得有模有樣，曹鶴陽也嘗試著配合他的節奏唱跳兩句，雖然肢體略顯僵硬，但那份努力適應新形式的認真勁兒，加上燒餅恰到好處的“打岔”和“起鬨”，笑果意外地好。蘇澈更是毫不吝嗇讚美，一口一個“四哥厲害！”“餅哥這現掛絕了！”，青春洋溢的笑容極具感染力。
林曉站在導播臺前，看著監視器裡三人默契互動的畫面，聽著蘇澈那爽朗的笑聲和對曹鶴陽毫不掩飾的欣賞，心裡莫名地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很不舒服。尤其是看到蘇澈因為一個動作沒做到位，很自然地伸手搭了一下曹鶴陽的肩膀調整位置時，林曉握著對講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林導？林導？”旁邊小王的聲音把她從那種莫名的煩躁中拉回，“燈光問曹老師他們這個定點追光的角度，您看……”
林曉猛地回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聲音卻比平時冷硬了幾分：“按原定方案，追曹鶴陽和蘇澈雙人定點時，光圈打大一點，別太聚。燒餅的互動光及時跟上。”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蘇澈的麥聲音再推高0.5，曹鶴陽的……收一點。”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無理取鬧。
彩排間隙，林曉拿著流程本去舞臺邊確認一個道具細節。剛走近，就聽見蘇澈清亮的聲音帶著笑意：“四哥，您剛才那個‘平地摔’太自然了！我差點真以為您絆著了！這演技，絕了！您這要是去演戲，還有那些小鮮肉什麼事兒啊？”
曹鶴陽正拿著毛巾擦汗，聞言笑了笑，還沒說話，旁邊的燒餅就搶著接茬：“那是！我們四哥可是德雲社‘影帝’！祖師爺賞飯吃！”他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曹鶴陽，擠眉弄眼。
蘇澈被逗得哈哈大笑，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曹鶴陽的胳膊：“四哥，下回我開演唱會，您來當特邀嘉賓吧？咱倆來個相聲+歌舞秀，肯定炸場！”
曹鶴陽似乎也被這年輕人的熱情感染，笑著點頭：“行啊，只要你不嫌我這老胳膊老腿耽誤事。”
看著三人言笑晏晏，尤其是蘇澈那隻隨意搭在曹鶴陽胳膊上的手，以及曹鶴陽臉上那輕鬆愉悅、甚至帶著點縱容的笑容，林曉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直衝頭頂，燒得她理智都快沒了。那笑容，那親暱的互動，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冷著臉，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過去，每一步都帶著要把地板踏穿的力道。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林曉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瞬間凍結了三人之間的輕鬆氛圍。
蘇澈和燒餅都愣了一下，曹鶴陽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看向林曉。
林曉的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掃過他們，最後落在曹鶴陽臉上，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挑剔：“曹老師，麻煩您專業一點。彩排是讓你們培養默契，不是讓你們在這兒開茶話會！剛才那個互動走位，蘇澈的站位偏臺口了半米，你的眼神引導也不夠明確！還有，”她的視線銳利地轉向蘇澈搭在曹鶴陽胳膊上的手，聲音更冷了，“蘇老師，舞臺就是舞臺，請注意肢體接觸的分寸，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這話一齣，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澈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眼神里帶著一絲錯愕和委屈。燒餅張著嘴，看看林曉，又看看曹鶴陽，圓臉上寫滿了“什麼情況？”的懵圈。
曹鶴陽看著林曉，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林曉從未聽過的冷硬：“知道了，林導。我們注意。”
林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頭一刺，那股邪火非但沒消，反而更旺了。她覺得自己簡直莫名其妙，可就是控制不住。她冷哼一聲，把流程本拍在旁邊一個道具箱上：“抓緊時間！再走一遍！”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整個下午的彩排，氣氛降到了冰點。林曉像個人形制冷機，指令簡短冰冷，眼神銳利如刀。蘇澈明顯拘謹了許多，笑容都帶著勉強。燒餅更是大氣不敢出，努力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只有曹鶴陽，他彷彿回到了最初那個狀態，沉默地配合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無波，彷彿林曉的所有情緒都與他無關。可正是這種刻意的疏離和無視，讓林曉心裡那團火燒得更加煎熬。
收工後，林曉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發呆，心裡亂糟糟的。她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那番話既無理又傷人，尤其是對無辜的蘇澈。可一想到蘇澈看著曹鶴陽時那亮晶晶的眼神，想到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那股酸澀和憋悶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就在這時，手機“叮咚”一聲，特別關注的提示音響起——她鬼使神差地設定了關注岳雲鵬的微博小號（一個只有幾十個粉絲、專門用來吐槽師兄弟的私人號）。
點開一看，是岳雲鵬剛發的一條影片微博，配文只有一串幸災樂禍的“哈哈哈哈哈”和一個看戲的表情包。
影片明顯是偷拍的，鏡頭晃得厲害，背景像是在某個後臺的走廊角落。畫面裡，曹鶴陽靠牆站著，臉色有點臭。岳雲鵬賤兮兮的聲音傳出來：“哎呦，四哥，嘛呢？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被林大導訓啦？”
曹鶴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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