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王九龍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找東西,大概是太急,胳膊肘不小心猛地撞在了那個敞口的舊揹包上!
“哎喲!”
揹包被撞得一歪,裡面的東西嘩啦一下,全都被帶了出來,散落一地!
“哎我去!對不起對不起齡哥!”王九龍嚇了一跳,趕緊道歉,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
我也趕緊蹲下幫忙收拾。目光掃過散落在地上的東西——劇本、充電寶、一盒沒拆封的薄荷糖、一支舊鋼筆……然後,我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個深棕色的舊皮夾攤開著,掉在地上。皮夾透明的夾層裡,赫然鑲嵌著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泛黃。畫面裡,是年輕的張九齡。他穿著略顯寬鬆的T恤,頭髮比現在短一些,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燦爛到晃眼的笑容。那笑容毫無保留,純粹、熱烈,彷彿全世界的陽光都落在了他年輕的眉眼間。他的一條手臂,親暱地、緊緊地摟著一個女孩的肩膀。
女孩依偎在他懷裡,側著臉,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像兩泓新月。她穿著素雅的改良旗袍,長髮如瀑,氣質溫婉得如同古畫裡走出的仕女,周身彷彿自帶一層柔光濾鏡。她的美,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心生寧靜和憐惜的美,像一株空谷幽蘭,不張揚,卻足以攝人心魄。
照片的右下角,一行清秀的小字,清晰地寫著拍攝日期和一個名字:
“**2009.夏 · 與九齡 於頤和園 / 柔**”
柔。蘇婉柔。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後臺所有的聲音——師兄弟們的說笑、道具搬動的碰撞、甚至窗外隱隱的車流聲——都瞬間被抽離。我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湧的轟鳴,還有心臟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緊、擠壓、再驟然鬆開的劇烈痛楚。
原來這就是蘇婉柔。原來他那樣毫無陰霾、彷彿盛滿整個夏天陽光的笑容,只為她綻放。
原來他心尖上的那座山,山頂供奉的月光,是這樣一個人。溫婉、柔美、不食人間煙火。而我……我看著自己沾著灰塵、因為幹活而略顯粗糙的手指,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因為驚訝和突如其來的打擊而顯得有些呆滯的、汗涔涔的臉,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王九龍也看到了那張照片,他撿東西的動作也頓住了,臉上的懊惱瞬間變成了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低下頭,手腳麻利地把地上的東西一股腦塞回那個舊揹包裡,拉鍊“唰”地一聲拉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時,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我和王九龍同時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蹲在原地。
張九齡回來了。他大概是剛去前面看了場地,手裡還拿著捲起的節目單。他走到櫃子前,目光落在王九龍手裡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鍊緊閉的舊揹包上,又掃了一眼我們兩個蹲在地上、神色各異的人。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住的冰河。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王九龍像被燙到一樣,趕緊把揹包遞過去,聲音帶著點不自然的緊繃:“齡哥,那個……剛才不小心碰掉了,東西都撿起來了,你看看……”
張九齡沒接話,也沒看王九龍,更沒看我。他沉默地接過揹包,手指在那深棕色的舊皮面上極其短暫地、幾乎是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然後,他拉開櫃門,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舊包重新放回櫃子最底層,那個專屬的、彷彿帶著結界的角落。
“砰。”櫃門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在死寂的後臺顯得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封的、拒人千里的表情。彷彿剛才那瞬間流露出的、對舊物的珍視只是一個錯覺。他拿起節目單,徑直走向側幕,準備上場。背影挺拔,孤絕,像一座重新被風雪覆蓋的山巒。
我慢慢地站起身,雙腿因為蹲久了而有些發麻。心口那個好不容易被暖意浸潤出一點柔軟的地方,此刻像是被那張泛黃照片裡燦爛的笑容和那個清秀的“柔”字,用最鋒利的冰刃,重新切割得血肉模糊,冷得徹骨。
王九龍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無力的安慰:“看見了吧?那就是蘇婉柔。齡哥心裡的白月光,硃砂痣。”他頓了頓,看著張九齡消失在側幕的背影,又重重嘆了口氣,“丫頭,聽哥的,有些念想,該斷就斷了吧。他那心尖尖上的人,咱比不了,也……替不了。”
後臺的喧囂重新湧入耳朵,卻顯得異常空洞和遙遠。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儲物櫃門,彷彿看到了張九齡心底那扇對我、對所有人緊閉的心門。門後,鎖著一段燦若夏陽的過往,鎖著一個叫蘇婉柔的名字。
那暖意消融的冰層之下,原來埋藏著如此深刻的舊影。那驚鴻一瞥,帶來的不是驚豔,而是足以凍僵靈魂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