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餅似乎沒察覺到我複雜的情緒,他自顧自地擰開那個巨大的保溫桶蓋子。一股濃郁醇厚、帶著藥材清香的雞湯味兒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
“喏!嚐嚐!” 他獻寶似的盛出一碗熱氣騰騰、湯色金黃、飄著枸杞和紅棗的雞湯,遞到我面前,臉上帶著點得意的憨笑,“我媳婦兒特意給你熬的!老母雞!加了當歸黃芪!補氣養血!最對孕婦胃口了!快趁熱喝!”
雞湯的香氣很誘人,但我卻沒什麼胃口。他提到了“孕婦”。他果然知道了。而且,如此直白。
“謝謝……替我謝謝嫂子。” 我接過碗,指尖感受到瓷碗的溫熱,心裡卻有些發涼。
燒餅拉過椅子,大喇喇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我小口喝著雞湯。他安靜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那張平日裡總是咋咋呼呼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種認真的、帶著點笨拙的關切。
“那個……林曉啊,” 他撓了撓後腦勺,聲音壓低了些,“你……你別太往心裡去。網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一陣風就過去了!咱們這行,誰還沒被編排過?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他努力想讓語氣輕鬆點,但眼神里的擔憂藏不住。
“至於小嶽嶽……”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他那狗脾氣,你是知道的!炮仗似的,一點就著!說話不過腦子!發起瘋來六親不認!那天……在醫院……” 他似乎想起岳雲鵬砸牆流血的場面,眉頭皺了一下,語氣帶上了點恨鐵不成鋼,“他那是被氣昏頭了!被網上那些話刺激的!再加上……加上後來辮兒哥說的那事兒……太突然了!擱誰也得懵!”
燒餅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那扇被我刻意封閉的記憶之門。岳雲鵬通紅的眼睛,砸在牆上的拳頭,血肉模糊的手,還有蜷縮在牆角那無聲崩潰的絕望……畫面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冰冷的觸感。
“他那手……怎麼樣了?” 我忍不住問,聲音有些乾澀。
“嗨!皮外傷!縫了幾針!早沒事了!” 燒餅大手一揮,渾不在意,隨即又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手是沒事兒……可人……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 我的心提了起來。
“嗯。” 燒餅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神神秘秘,“你是不知道,從醫院回來,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蔫兒了!以前是炮仗,現在……整個一悶葫蘆!後臺也不愛待了,排練也心不在焉,連他閨女影片……都笑得勉強!師傅都看出來不對勁了,問他,他屁也不放一個!”
燒餅的描述在我腦海裡勾勒出一個沉默、頹喪、魂不守舍的岳雲鵬。那個在臺上插科打諢、在後臺暴躁挑剔的“角兒”,被一場失控的鬧劇和一個意外的生命,徹底擊垮了精氣神。
“辮兒哥……” 燒餅朝門口的方向努努嘴,聲音更低,“把他手機收了!斷網!不讓他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可架不住他心裡琢磨啊!你是沒看見他那眼神……嘖嘖,跟丟了魂兒似的!問他啥吧,他就搖頭,要麼就盯著自己那縫了針的手發呆……”
燒餅的話像細密的針,紮在心上。岳雲鵬的沉默、頹廢、失魂落魄……是因為我?因為那個孩子?還是因為這場徹底失控、將他拖入深淵的輿論風暴?愧疚、酸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混雜在一起,在胸腔裡翻騰。
“所以啊,林曉!” 燒餅忽然加重了語氣,身體微微前傾,那張大圓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懇求,“餅哥今天來,除了送湯,還有句話……算是替我那小嶽師哥,也替我自己,求你!”
求我?我愕然地看著他。
“孩子……” 燒餅的目光落在我蓋著薄被的小腹上,眼神複雜,帶著敬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孩子……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
我猛地一震!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掉回碗裡!雞湯濺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疼。
留下?燒餅……他竟然直接替岳雲鵬……求我留下這個孩子?
“餅哥……” 我聲音發顫,“這……這不只是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 燒餅趕緊擺手,顯得有些急切,“我知道這事兒難!難死了!網上那些話能殺人!你媽那邊……唉!還有小嶽嶽那慫樣兒!可……可那是條命啊!” 他指著我的肚子,語氣激動起來,“是小嶽嶽的種!是咱德雲社的……呃,未來的小師弟小師妹啊!”
他喘了口氣,努力平復情緒,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樸素的懇切:“林曉,餅哥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我就知道,孩子是無辜的!他(她)來了,就是緣分!是老天爺給的!咱不能……不能就那麼……那啥了,對吧?”
他笨拙地避開了那個殘忍的字眼,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小嶽嶽現在……是慫了!是傻了!是還沒轉過彎兒來!” 燒餅繼續說著,語氣帶著點賭氣和恨鐵不成鋼,“可你給他點時間!也……也給你自己點時間!三個月!三個月行不行?辮兒哥不也說了嗎?三個月!這三個月,你就在這兒好好養著!啥也別想!外頭的事兒,有辮兒哥頂著!有我燒餅呢!我看哪個王八蛋敢來嚼舌根!”
他拍著胸脯,那副“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的豪氣模樣,帶著點滑稽,卻又奇異地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實在勁兒。
“等孩子穩當了,等風頭過去點,” 燒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等小嶽嶽那榆木疙瘩腦袋開竅了……說不定……這事兒……就能有轉機了呢?咱德雲社,家大業大,還養不起一個孩子?還護不住你跟孩子?”
他描繪著一個模糊卻帶著煙火氣的未來,一個關於孩子、關於德雲社、甚至關於某種“轉機”的未來。那畫面遙遠而虛幻,卻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帶著一種溫暖人心的誘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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