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的空氣永遠混雜著汗味、髮膠的甜膩，還有剛送來的外賣那股濃油赤醬的香氣。德雲社後臺的下午，演出前特有的那種鬆弛又緊繃的忙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我縮在角落一張褪色的藍布摺疊椅上，手裡捏著手機，指尖冰涼。眼神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方向。
尚九熙。
他正跟張九齡湊在一起看手機，大概是什麼搞笑影片，肩膀笑得一聳一聳。側臉線條清晰，鼻樑挺直，嘴角彎起的弧度帶著點天生的狡黠，又幹淨得過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抬手捋了把額前的碎髮，那動作隨意又好看。我的心跳，在後臺嘈雜的人聲和快板練習的“噼啪”聲中，清晰地漏掉一拍。
三年了。
從我十五歲第一次跟著親哥何九華踏進這個後臺，怯生生地喊他“九熙哥”開始，這種隱秘而滾燙的注視，就成了我每次“探望哥哥”的唯一目的。哥哥何九華比我大了整整十歲，在他眼裡，我大概永遠是個需要他操心、需要他擋在身後的小丫頭片子。他總習慣性地把我安置在這個角落，塞給我一堆零食飲料，叮囑一句“乖乖待著別亂跑”，就一頭扎進他那些師兄弟中間，對詞兒、閒聊、插科打諢。
我成了後臺角落裡一道沉默的背景板。而這背景板唯一的使命，就是在重重疊疊的人影和道具箱的縫隙裡，貪婪地捕捉尚九熙的身影。看他專注地默詞，看他跟搭檔何九華打配合時眉飛色舞的神采，看他被其他師兄弟調侃時那副又無奈又好笑的表情。每一次視線交匯，哪怕只有零點一秒，都能讓我血液加速，臉頰發燙，然後在哥哥察覺之前迅速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上其實一片模糊的內容。
“小月，發什麼呆呢？”哥哥何九華的聲音像盆冷水，毫無預兆地兜頭澆下。
我猛地一激靈，慌亂地把目光從尚九熙身上撕下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沒…沒發呆啊！”聲音乾巴巴的，帶著欲蓋彌彰的緊張，“看…看小說呢！”
何九華走過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後臺頂燈的光線，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陰影。他順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力道有點大，把我精心梳好的馬尾都揉亂了。“少看那些沒營養的。餓了沒？哥給你叫個漢堡？還是想吃樓下那家炒肝兒？”
他語氣裡的寵溺一如既往，卻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我此刻心中翻湧的孤勇。出國留學的通知郵件靜靜地躺在手機郵箱裡，離別的倒計時滴答作響。也許過了今天，這種能如此近距離看著尚九熙的機會，就再也沒有了。
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衝動猛地衝上頭頂，燒得我喉嚨發乾。血液似乎都湧到了臉上，耳朵裡嗡嗡作響。後臺的嘈雜瞬間被推遠，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椅子。
“哥，”聲音出口，帶著自己都陌生的顫抖和尖銳，“我不餓！” 我深吸一口氣，像要奔赴刑場，目光越過哥哥的肩膀，死死釘在幾步外那個剛剛抬起頭的黑色身影上，“九…九熙哥！你…你過來一下！”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後臺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離得近的王九龍正叼著半塊點心，腮幫子鼓鼓的，聞言動作僵住，愕然地看向我。張九齡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看好戲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幾個正在對詞的演員也停了嘴，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角落裡整理大褂的楊九郎，也投來了帶著點探究的眼神。
無數道目光，帶著驚訝、好奇、茫然，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牢牢困在中央。我幾乎能感覺到那些視線灼燒在皮膚上的溫度，羞窘和緊張像藤蔓一樣纏緊心臟，幾乎窒息。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尚九熙顯然也愣住了。他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斂去，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茫然，下意識地朝我哥看了一眼。何九華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在我和尚九熙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沉沉地落在我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和詢問。
尚九熙最終還是站起身，朝這邊走了過來。他步子不快，神情裡帶著點面對突發狀況時特有的那種謹慎和探究。後臺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他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
“怎麼了，小月？”他在我面前兩步遠站定，聲音溫和，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似乎想緩解這詭異的氣氛。
所有的勇氣在真正面對他時，瞬間被抽空了大半。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紙堵住。手指死死掐著掌心，尖銳的疼痛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我甚至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著他T恤領口處一小塊深色的汗漬。
“我…” 聲音細若蚊蚋，破碎得不成樣子。後臺的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水，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我強迫自己抬起頭，撞進他那雙帶著詢問和些許困惑的眼睛裡。那裡面映出我此刻狼狽又蒼白的臉。
“尚九熙！” 這三個字，幾乎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悲壯，“我…我喜歡你！喜歡三年了！”
時間，徹底停滯了。
後臺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王九龍嘴裡的點心渣掉了下來，張九齡的手機“啪嗒”一聲輕響掉在桌子上。楊九郎整理大褂的動作徹底停了，表情複雜。何九華的臉，在我餘光裡，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冷得像冰。
尚九熙臉上的溫和和困惑在剎那間凝固，然後一點點碎裂、剝落，被一種純粹的驚愕和難以置信取代。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燙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甚至微微向後傾了半分。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我幻想過的任何情緒，只有赤裸裸的、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錯愕，以及一種……像是看到什麼不合時宜的麻煩般的疏離。
他沉默著，那沉默像沉重的石塊，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把最後一點希冀砸得粉碎。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遠和……長輩般的寬容。
“小月，”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像小錘子敲在我耳膜上，“別鬧。”他頓了頓，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我的頭頂，落在我身後臉色鐵青的何九華身上，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小孩子，懂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他甚至還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公式化的、安撫性質的微笑，“快跟你哥回去吧，啊。”
“小孩子”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心口最柔軟的地方。那點公式化的笑容，更是徹底碾碎了我所有殘存的幻想。羞恥、難堪、巨大的失望和委屈，瞬間化作洶湧的潮水，滅頂而來。視線猛地模糊，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衝出眼眶。
“對不起……” 我聽到自己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破碎不堪。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死寂，我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何九華，像只受驚的兔子，狼狽不堪地撞開幾個愣在旁邊的師兄弟，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後臺厚重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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