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那摞原本抱得還算穩當的大褂,如同驟然決堤的彩色瀑布,瞬間傾瀉而下!滑溜的綢緞、厚實的棉布、沉甸甸的繡片……紅的、藍的、黑的、綠的……五顏六色的布料翻滾著、糾纏著,爭先恐後地砸向地面,發出沉悶而雜亂的聲響。有幾件甚至調皮地滾出去老遠,一直撞到旁邊堆著道具箱的牆角才停下來。
時間彷彿凝固了。後臺裡那點零星的談話聲也瞬間消失。
我僵在原地,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從脖子根直衝頭頂,滾燙得幾乎能煎雞蛋。耳朵裡嗡嗡作響,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目光慌亂地掃過腳邊一片狼藉的錦繡,又猛地抬起,正對上張九南那雙依舊停留在原地的眼睛。他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形容,最初的銳利和探究淡去了,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隨即又被一種近乎無動於衷的平靜取代,只是那平靜下,好像還藏著點別的什麼,像水面下不易察覺的暗流。他並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由他一個轉身引發的、突如其來的混亂。
“嗬!好傢伙!” 旁邊響起一聲帶著笑意的驚歎,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是剛才那個穿深藍大褂的師哥,他幾步走過來,彎腰利落地拾起腳邊一件滾落的寶藍色綢緞大褂,抖了抖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小師妹,你這手勁兒夠可以的啊!這一下子,把我們九南師哥都看愣神了!” 他促狹地朝張九南的方向擠了擠眼,話是對我說的,調侃的意味卻明顯指向了那邊。
另一個穿著灰色練功服、正對著鏡子壓腿的演員也扭過頭,嘿嘿笑了兩聲:“南哥,氣場太足,把咱新來的小師妹給震著了!瞧這陣仗!”
空氣裡瀰漫著善意的、帶著點看熱鬧意味的笑聲。我的臉更燙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慌亂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抓那些散落的大褂,指尖觸到冰涼滑膩的綢緞,只覺得更加無措。眼角餘光瞥見張九南終於動了。他臉上那點難以捉摸的表情已經斂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點置身事外的淡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側過身,似乎準備繼續回到他那面鏡子前,回到他的貫口世界裡去,彷彿腳下這片狼藉與他毫無關係。
就在我幾乎要把頭埋進那堆大褂裡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在我身前的地面停住了。
我猛地抬起頭。
張九南不知何時已無聲地走到了這片狼藉的邊緣。他微微俯下身,動作乾脆利落,月白色的大褂下襬輕輕掃過地面。他伸出右手,修長的手指準確地捏住了離他最近的一件——那是一件質地厚重的黑色團花緞面大褂的袖口。
他沒有看我,目光專注地落在那件大褂上,彷彿在研究上面繁複的刺繡。他的手指捻著光滑冰涼的緞面,動作很穩,很輕巧,只一抖一提,那件沉甸甸的大褂便服服帖帖地離開了地面,褶皺瞬間舒展了大半,團花的暗紋在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幽光。
接著,是第二件。一件水紅色的軟緞,像一泓流動的胭脂。他捏住領口的位置,手腕一翻,同樣輕巧地將其提起,水紅色的光澤柔順地垂落。
他動作很快,帶著一種舞臺上的程式化利落,卻又無比自然。一件,又一件。深藍的、墨綠的、絳紫的……那些散落在地、狼狽不堪的錦繡華服,在他手中彷彿被施了魔法,重新變得規整、挺括。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專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當他拿起最後一件——一件滾著銀邊、繡著折枝梅的月白軟緞大褂時,動作似乎有極其短暫的凝滯。那料子和他自己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月白大褂極其相似。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緞面上停留了也許不到半秒,指腹不經意地掠過一朵精緻的梅花刺繡,然後才穩穩地將其拎起。
很快,所有散落的大褂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臂彎裡。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它們整齊地疊靠在一起。
這時,他才終於抬起眼。
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很平靜,像深秋無風的湖面,看不出波瀾。沒有責備,沒有笑意,也沒有剛才那令人心慌的探究。彷彿剛才那個因他轉身而引發的混亂,以及此刻他收拾殘局的舉動,都只是後臺日常裡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小片段。
“給。”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依舊是那種練完貫口後的微啞低沉。同時,手臂往前遞了遞,將那摞重新變得規整、甚至比他之前抱來時更顯服帖的大褂,穩穩地遞向我。
我的腦子還有點懵,臉頰上的熱度尚未完全褪去。看著他遞過來的大褂,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一時間竟忘了伸手去接。
“拿著啊,小師妹!”旁邊那個深藍大褂的師哥笑著催促,“南哥親自給你拾掇好了,還不快謝謝?這待遇,後臺獨一份兒!”
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讓張九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遞著大褂的手臂卻依舊穩穩地停在那裡。
我猛地回神,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又有點回升。趕緊伸出雙手,有些慌亂地接了過來。大褂沉甸甸的,帶著他手臂傳遞過來的微溫,還有他身上那股子乾淨的、混合著皂角和淡淡汗意的氣息。
“謝…謝謝九南師哥。” 我的聲音細若蚊吶,幾乎被後臺重新響起的零星談笑聲蓋過。
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徑直轉過身,走回那面屬於他的、光線幽暗的鏡子前。月白色的背影重新凝固,像一尊投入了另一個世界的雕像。彷彿剛才的一切,拾起大褂,遞還給我,都從未發生過。
我抱著那摞失而復得、還帶著他體溫的大褂,站在原地,心臟還在胸腔裡不規律地跳動著。指尖下,那件月白軟緞大褂上折枝梅的繡紋觸感細膩微涼。混亂的尷尬感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而那石子的中心,正是那個沉默地回到貫口世界裡的月白色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