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雲小趣事》第3章 驟雨濕襟懷(1)

作者:天津眼·2025-07-04

日子被後臺的喧囂和深夜螢幕的微光填滿,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在廣德樓這座沉澱著百年煙火的戲樓裡徐徐鋪展。轉眼間,實習的時光走到了盡頭。空氣裡似乎提前瀰漫起一種微妙的離愁別緒,如同後臺那若有若無的線香餘燼,清淡,卻揮之不去。

這天傍晚,排練結束得早。夕陽的金輝透過高窗,斜斜地灑在後臺略顯陳舊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塊。燒餅正拉著幾個師兄弟打手遊,大呼小叫的聲音震得人耳膜嗡嗡響。孟鶴堂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慢悠悠地品著一杯新沏的龍井,茶香嫋嫋。周九良則窩在他旁邊的沙發裡,抱著個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劃拉著,似乎在研究什麼新段子,偶爾抬起頭,扶一下他那標誌性的黑框眼鏡,和孟鶴堂低聲交流幾句。

我正蹲在衣架旁,一件件仔細檢查明天演出要用的幾件大褂,看看有沒有需要修補的線頭或脫落的盤扣。指尖撫過光滑的緞面,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明天,就是實習的最後一天了。

“小師妹,”孟鶴堂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我抬起頭,見他不知何時放下了茶杯,正微笑著看我,鏡片後的目光帶著長輩般的暖意,“明天就回學校了吧?”

“嗯,孟哥。”我點點頭,站起身,“明天最後一天,畢業典禮在下午。”

“喲,畢業啦!”燒餅耳朵尖得很,立刻從手機螢幕上抬起臉,嗓門洪亮,“這可是大事!恭喜恭喜啊小師妹!回頭得請客!”他一邊嚷嚷,一邊習慣性地用手肘捅了捅坐在他旁邊的張九南。

張九南原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被燒餅一捅,有些不耐煩地蹙了下眉,緩緩睜開眼。他的視線,帶著點剛醒的惺忪,越過燒餅,沒什麼焦點地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也許只有半秒。那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沒有任何波瀾。沒有祝賀,沒有離別的情緒,甚至沒有一絲屬於後臺的熟稔。彷彿我只是一個即將離開的、無關緊要的過客。

隨即,他眼皮又懶懶地耷拉下去,重新回到他閉目養神的狀態裡,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一瞥只是我的錯覺。

心口像是被那平靜無波的眼神輕輕蟄了一下,泛起一絲細微的、帶著涼意的失落。雖然早就知道他是什麼性子,雖然那些深夜的唱詞交流也從未逾越半分,但在這離別的前夕,面對他如此徹底的置身事外,心裡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待,還是像肥皂泡一樣無聲地破滅了。

我扯出一個笑容,對燒餅說:“謝謝餅哥,請客沒問題,等我找到工作一定請。” 聲音努力維持著輕快。

“聽見沒南哥?”燒餅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張九南,“人小師妹請客,到時候你可得來!別又找藉口!” 他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張九南這次連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算是知道了。

孟鶴堂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溫和地打圓場:“行了餅哥,別逗他了。九南,明天小師妹畢業典禮,咱們後臺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他這話問得隨意,目光卻帶著點深意地落在張九南臉上。

張九南終於再次睜開眼,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麻煩。他看了孟鶴堂一眼,又飛快地掃過我這邊,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乾巴巴地說:“哦。知道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九良從平板電腦後抬起頭,推了推黑框眼鏡,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九南師哥,你這態度可不行。人家小師妹在咱們後臺勤勤懇懇幾個月,沒功勞也有苦勞。畢業典禮,怎麼著也得去捧個人場吧?是吧孟哥?” 他看向孟鶴堂。

孟鶴堂含笑點頭,目光溫和地鎖定張九南,帶著點鼓勵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燒餅立刻起鬨:“就是!南哥你得去!代表咱們後臺!順便看看人家大學漂亮姑娘多不多!” 他笑得促狹。

張九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抗拒和煩躁。他沉默了幾秒,眼神在孟鶴堂溫和卻堅持的目光、周九良慢條斯理的注視、以及燒餅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裡掃了一圈,最終,像是被逼無奈,極其勉強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行吧。”

那語氣,沉重得像簽了賣身契。

看著他那一臉不情不願、彷彿上刑場的表情,我心口那點微弱的失落感,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尷尬取代。原來,連這最後的告別,對他而言,都是一種負擔。我低下頭,繼續擺弄衣架上的大褂掛鉤,指尖有些發涼。

“那就這麼說定了!”孟鶴堂一錘定音,笑容和煦,“明天下午,廣德樓這邊結束,九南你就過去。代表咱們後臺,給小師妹送個畢業祝福。”

張九南沒再吭聲,重新閉上眼睛,把身體往椅背深處埋了埋,用沉默表達著他的不爽。

第二天,畢業典禮在下午兩點準時開始。天公卻像是故意要渲染離別的氣氛,陰沉沉的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悶得人透不過氣。當校長冗長的致辭進行到一半時,豆大的雨點終於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敲打著禮堂巨大的玻璃穹頂,聲音密集而喧囂,瞬間將禮堂內莊重的氣氛攪亂。

典禮結束時,外面的雨勢已經大得如同瓢潑。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簾,狂風捲著雨水,抽打著禮堂門口擁擠的人群。穿著黑色學士服的學生們擠在門口,望著外面傾盆的雨幕,發出陣陣哀嘆。雨傘根本撐不住,風一吹就翻卷,雨點斜斜地掃進來,瞬間就能打溼半身。

我抱著剛剛領到的、裝在硬殼筒裡的畢業證書,擠在人群邊緣,有些茫然地望著外面被雨水徹底模糊的世界。室友們都被家人接走了,我本想等雨小點再走,可看這架勢,一時半刻根本停不了。冰涼的雨水被風裹挾著,不時濺到臉上、手上,學士袍寬大的袖子也很快洇溼了一小片,貼在胳膊上,涼颼颼的。

就在這時,視線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晃動的雨傘,越過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廣場,落在了禮堂正門對面馬路邊的梧桐樹下。

一道身影,靜靜地立在粗壯的樹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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