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五十嵐千景對此做出反應,淺川夜又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那副屬於“大家長”的淡漠面具如同被風吹皺的水面般波動了一下,重新染上了些許屬於“淺川夜”的疲憊與無奈。
她向後靠回椅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卸下了一部分心防,開始自言自語般傾訴。
“更多的時候……我都需要扮成後面那個樣子。”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因為我所要面對的,是虎視眈眈,步步緊逼的斫木之刃,是內部那些各懷心思,時刻覬覦著大家長這個位置的八姓家主,是那些隱藏在歷史陰影裡,蠢蠢欲動的古老存在,還有……這片土地上無數雙期待,恐懼,嫉恨的眼睛。”
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垂落肩頭的一縷髮絲,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有幾分脆弱。
“一直偽裝成某個樣子,用不屬於自己的聲音說話,用訓練出的表情待人,真的很累。”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獨自坐在這空曠的神社裡,經常會忍不住想……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子,她們或許正在精品店裡對著鏡子,興奮地嘗試最新款的口紅顏色;或許會在某個心血來潮的週末夜晚,和好友偷偷跑到熱鬧的夜店,在震耳的音樂和炫目的燈光下,盡情跳舞,宿醉一場,醒來後頭痛欲裂地抱怨,卻又覺得痛快無比。”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不再完美,反而帶著一絲近乎透明的苦澀,真實得令人心頭髮緊。
“有時候,我真的……好羨慕她們。羨慕那種可以任性,可以犯錯,可以只為自己的喜怒哀樂而活的自由。”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五十嵐千景和蘇然,那眼神複雜極了,有疲憊,有嚮往,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但深處,依舊藏著不容動搖的堅韌。
“可是,生在神裔家族,從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起,命運就早已寫好。伴隨你的,不是洋娃娃和童話書,而是與生俱來的使命,無法推卸的責任,和必須守護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改變不了什麼,何況我還是個女子。”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的苦澀更濃了些。
“所以,我只好子承父業,接過擔子,替先祖們守好這份基業,在風雨飄搖中,儘量走得更遠。”
她的話戛然而止,茶室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只有薰香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然後,她話鋒忽然一轉,臉上的疲憊與苦澀如同魔術般迅速消散,重新綻放出明媚得體的笑容,彷彿剛才那段略帶感傷的傾訴從未發生。
“所以啊,在二位面前——”她看向五十嵐千景和蘇然,眼神清澈誠懇,“我真的不想,也不必再當那個必須時刻老謀深算,讓人望而生畏的‘鴉羽九家大家長’。畢竟這是我們初次見面,未來或許還有很長的路要一起走。”
“我想,用‘淺川夜’本來的樣子,或許笨拙,或許沒那麼完美,但至少真實一些的樣子來與二位相處,應該會比前者,更容易給人留下好印象,也更容易……交到朋友吧?”
她微微歪頭,眼神期待,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真的只是一個渴望獲得新朋友認可的年輕女孩。
精湛的表演。
五十嵐千景在心中無聲評價。示弱,傾訴,展現疲憊與脆弱,拉近距離,最後提出“交朋友”的柔軟訴求……
一套組合拳下來,層層遞進,直擊人心,若是尋常人,恐怕早已被這“真誠”的脆弱與堅強所打動,心生憐惜,戒備大減。
可他是五十嵐千景,他見過多年前那個在宴會燈火下,明明眼中含淚,卻依然能對所有人露出完美笑容,說出得體祝酒詞的淺川夜。
此刻的坦誠與脆弱,未嘗不是另一種更高階的偽裝與試探,她在測試他們的反應,測試他們的人性,也為後續可能的合作乃至利用鋪墊情感基礎。
五十嵐千景臉上露出適當的笑意,他迎上淺川夜期待的目光,聲音平穩而誠懇:
“淺川小姐的坦誠,令人動容。能夠以真實的一面相交,確實是建立信任最好的開端。我與白蝶,也同樣希望,這次來訪,不僅僅是一次冷冰冰的合作洽談,更能成為與淺川小姐,與鴉羽九家,建立長久友誼的起點。”
他舉起面前已經微涼的酒盞,向淺川夜示意。
“為這份難得的真實,也為未來的……友誼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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