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把卷宗一一擺放在劉邦面前,然後開始侃侃而談對韓信之死的看法。
這個時代偵探技術也只是處於萌芽階段,法醫技術也相當粗糙。大秦刑偵和法醫方面有專著,叫做《封診式》,對這個時代來說就算是嚴謹。但是在辨識屍體、復現犯罪現場和犯罪過程方面還沒有發端。韓信偽造的這個現場,和刻意引誘欒說去替自己赴死的操作,以當前刑偵和法醫根本無從發現。
“死的人能確定是韓信嗎?”劉邦問廷尉。
“根據洛陽都尉所報,淮陰侯府人員之中,只有淮陰侯本人不見了。死者的身高和身材與淮陰侯一致,面部被燒傷,沒有辦法辨識。根據令史(仵作)所報,死者是正面受到衝擊,鼻骨、胸骨全碎,令史認為是被門撞上所致。死者面部燒傷無法識辨……侯府家人指認這人是淮陰侯……”
“所以沒有直接的證據確認死者是淮陰侯是吧?”張良接過簡牘,仔細的看現場勘查、口供、屍體檢驗部分的內容。
“不然呢?淮陰侯是勳臣,洛陽當地也很重視,呈上來的文牘,也經過都尉的稽核,都是規範的……”廷尉解釋案件偵破和形成結論的方法。“而且,淮陰侯不見了,侯府正門有廷尉的暗探、侯府對面的宅子是酈丞相買下的宅邸,裡面有酈丞相安排的暗探,那個宅子的門一直開著縫隙。當日無論是廷尉的暗探還是酈丞相的暗探,都一直在崗位上,全程盯著淮陰侯府的正門。其它門也都閉鎖,不可能出府啊!”
“如果是翻牆呢?”張良忽然問道。
“有定製,侯府的院牆高一丈,人怎麼能輕易翻過去?翻牆要有梯子,現場沒發現有梯子之類的東西……”
“侯府有一個人,叫欒說,這個人的下落你們查出來了嗎?”陳平問。
“欒說是淮陰侯的親信,這個人我們沒查到,估計是捲了府裡的財寶逃跑了……欒說是個小人物,不重要,對吧?”廷尉說。
“有沒有一種可能?死的那個人就是欒說。淮陰侯設計了一種方法,殺死欒說、引發大火和爆炸,然後在府中混亂之際,翻牆逃出淮陰侯府?”張良幽幽的說。
“怎麼可能……淮陰侯殺人?如何殺的?如何縱火?如何逃出?當時動靜極大,侯府里人說淮陰侯書房先有一聲巨響,然後起火,大家趕去救火,留侯您說淮陰侯殺人、縱火、再翻牆逃跑,這時間也不夠啊!”
“有一種可能,淮陰侯設定了一個機關,欒說去書房觸動了這個機關,然後就被擊殺,再然後機關起火,這一瞬間淮陰侯翻牆而出……”張良眨眨眼睛。
廷尉愣愣的看著張良:俗話說,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現在張良在這裡了,梯子在哪兒呢?啊不是,這是作者串臺了嗎?劃掉重說,你說的這個機關,是啥樣的你見過嗎?一丈高的牆,你翻一個我看看?
“在後門院牆東側一段,離牆不太遠,地面有一個凹坑,不大,大概這麼大,地上還躺著一杆竹竿長槍,不長,也就有一丈五尺長。我聽說軍中有兵士越過壕溝的時候,使用長竹竿撐跳可過壕溝、護城河。這是軍中跳蕩兵的基礎技能。雖然淮陰侯從不親冒矢石衝鋒陷陣,但是沒理由說淮陰侯不懂得跳蕩之術……如果這一切都是有心算計,其實能解釋通。”張良確定的說。
陳平也吃驚的看著張良:你去過現場?你還看到過那個凹坑和長槍?
“臣與韓信修訂兵法,淮陰侯曾寫過韓信兵法三篇,火戰之術中,淮陰侯談到過用火之法,臣下記得……”張良思索片刻,隨口背誦韓信所寫的內容:“火是強烈的能量釋放過程。火之存在,必要的條件是可以燃燒的物質、適合燃燒的溫度、持續燃燒的基礎,同時要考慮燃燒的空間。火的極致存在是爆炸,爆炸是在有限的空間內快速、強烈的燃燒導致的結果……”
背誦完畢,張良停頓了一下,接著說:“臣相信,韓信是認真思考過所謂在有限空間、快速強烈燃燒的方法的……只是臣下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韓信做局殺人、逃亡。韓信做局的能力這些年大家都看了不少,但是誰能破韓信的局?至於弄清楚這件事……
“墨家最擅長機關之術,廷尉大人找一找有沒有墨家的人,再到現場驗勘一次,或者可以有所得……”還是張良給出方向。
“還要查出入淮陰侯府的人、還有物品,那長槍是怎麼來的?”陳平補充。
“你早發現疑點?”劉邦盯著張良。
“臣下奉命,和淮陰侯編訂兵法,所以出事後去看了一下。但是當時沒往這個方面想,今日才看到卷宗,又聽曲逆侯說他手下欒說失蹤,幾件事聯想,才有此猜測。剛剛把這些事情聯想到一起的。”張良解釋。
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解釋。朝廷裡這些事我就不想參與。沒看見我現在連飯都不吃了嗎?敵國滅,良臣亡!文種大夫就是我們這些謀士的前車之鑑。我就只想低調做人,遠遠離開這些爭端。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學范蠡啊,但是范蠡是逃出越國,現在天下都在陛下你手掌心裡,我還能往哪裡逃?
劉邦深深的看了一眼張良。張良比自己聰明,張良甚至可能比長安城裡所有人都聰明。知道自己想不過張良,也知道張良所說不盡不實。媽的整個長安城,有沒有一個忠臣啊?大概只有夏侯嬰算是忠臣?這些念過書的反正一個都靠不住!
“如果……”劉邦頓了一下,“如果韓信逃了,會逃到哪裡去?怎麼樣才能抓到他?”
眾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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