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于控制草原的方法,實際上就是從最核心的騎兵開始的。
首先,單于要有一個比較大的部落。這個部落的戰鬥能力要夠強大。裝備要好、訓練要強、佔據了最好的畝產,有龐大的馬群和成千上萬的羊群。這樣一個大部落就能征服周邊的小部落。控制住小部落,在一個區域內,形成一個比較大的戰鬥力。
然後,單于核心的部落聯盟就開始四處出擊,一個又一個部落去征服。抵抗的就直接消滅掉。屈服的就被混編到這個聯盟之中。
所謂統一草原的戰爭,就是這樣進行的,歷史上每一次都是這樣進行。
火併、征服,形成一個共同的聯盟。
一個草原政權可以從東到西跨越萬里,卻沒有辦法維持一個實實在在的城市,構建一個複雜的社會、實現複雜的分工。
只有農耕文明才能生長出城市來,只有龐大的農業帝國才能產生學者、蜇人、文士、官吏……
而大秦,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那個農耕文明,它的文化構建,註定更加豐富繁盛。
來自秦軍將領的這些文化觀察,被寫成短篇的報告,從草原的不同區域傳遞到長安,皇帝也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觀察和思考草原上的敵人。數百上千年,來自北方的蠻族多有南下劫掠的事件發生,重創過中原王朝。
“蒙恬和曹參認為,草原上的蠻人只不過是一些百人千人的部落的鬆散組合,為什麼竟然能南下侵略,甚至擊敗周王朝?”扶蘇問這個天下最聰明的智者。
這些聰明的智者包括張蒼、蕭何、公孫尼子、叔孫通、張誠、仍在哺乳期的趙杏兒。
為了應答皇帝的垂詢,趙杏兒是帶著孩子上朝,孩子就放在隔壁的宮殿裡,由皇后親自照看著,需要餵奶的時候,趙杏兒再過去哺乳。
上班族真辛苦啊!
張蒼對蒙恬曹參的分析秒懂。張誠也很快接受了隨軍的學者們做出來的這些研究。公孫尼子和叔孫通反應就要慢很多。而蕭何對草原上的情況,幾乎完全無感,也沒有做出任何有價值的發言。
趙杏兒則從產業豐富水平的角度出發,對蒙恬曹參的討論進行了昇華,趙杏兒指出,農業發達地區,人口增加、自然產生聚集,形成人口聚落後,自然產生對社會治理的需要,就形成政府的概念,公共服務的需求催生了公共建設的需求,比如水渠、比如城牆、比如道路。稅收又可以為公共服務提供支撐。
人口數量增加以後,社會的多種需求也隨之產生,需要農具、房屋、車輛,就要求有大量的工匠,工匠還會進一步分工,成為不同門類的工匠叢集和產業鏈條。製造業對多種原料有所需求,就會產生對商人的需求,要有人能夠從遠方調撥物資到這個地區來。
“大秦要強盛,就必須要建立起無數這樣產業豐富的定居點和城鎮。”趙杏兒如此結束這段分析。
張蒼看著這個昔年的同事,覺得有一點吃驚。
趙杏兒已經算是以商入道,進入了一個相當高的層次。計相的生涯讓趙杏兒對國家經濟、天下大勢的發展有了更深入透徹的看法。
“何必曰利……”叔孫通引經據典,認為趙杏兒這樣張口閉口稅收、經濟,是一種非常粗俗的行為。治理天下應該用高尚的道德來引領,趙杏兒把錢看得太重。
近幾年來,公孫尼子對叔孫通一直是鄙視的,甚至不願意和叔孫通同在一間屋子。公孫尼子受到的教育,也是傾向於道德教化的,但是叔孫通這樣說,公孫尼子就要反駁。這個時候公孫尼子就引述了張誠曾經的理論,說聖人也喜歡財富,孔子說只要合乎道義,哪怕給人趕車賺錢我也能放下身段。
看著公孫尼子這樣的轉變,張誠只覺得有趣。卻並沒有深入討論這個問題,而是看向扶蘇。皇帝召集這些老友來,只怕不是為了學術討論。
“看起來征服匈奴所需要的軍力和花費,比我們預想的要小,現在需要確定征伐匈奴的目標到底是什麼?斬殺冒頓單于這個目標看起來不難實現,那麼殺掉冒頓,是否就算是戰爭結束?還是要把整個草原變成無人區?”
“沒有人的草原,算不上是一塊領土。所有領土都還需要有人口。”張誠當然要這樣說,沒有人的土地你征服來做什麼?
“但是草原游牧的產業,如果任由這塊草原上繼續保留部落,他們總有一天還會變得強大,草原上的部落一旦整合起來,依舊免不了要南下……”這是扶蘇的千年之思。如何永久佔有草原,把草原上的牧民變成遵紀守法的帝國居民,讓游牧的人能夠定居便於統治……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脆弱的草原上,建立起郡縣一樣的定居點,這才是扶蘇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