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冬天,家裡的最後一袋穀子被張財主的家丁搶走,老爹死死抱著糧袋不放,被家丁用扁擔打斷了腿。
老孃急得當場吐血,沒過三天就嚥了氣。
那天雪下得特別大,他跪在張財主家的朱漆大門前,磕得頭破血流,求著給老爹留口救命的糧,換來的卻是管家一泡尿澆在臉上:“窮鬼,死了也是活該!”
老爹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喜子……別學爹……窩囊……”
他把爹孃草草埋在亂葬崗,揣著一把砍柴刀想去找張財主拼命,卻被家丁打得半死,扔進了結冰的河溝。
刺骨的河水嗆進肺裡時,他以為自己死定了,迷濛中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拽了起來。
——是田家義軍的人,他們裹著他的身子,喂他喝烈酒,說:“活下去,跟我們幹,讓那些吃人肉的財主付代價!”
他跟著義軍打了兩年仗,從一個只會揮柴刀的愣頭青,變成了能帶隊衝鋒的漢子。
上個月回淳安,他帶著同鄉的弟兄們摸到張財主家,撬開那座囤滿糧食的地窖時,看見裡面的穀子都發了黴,而鎮上的百姓卻在啃樹皮。
“搬!都給老子搬出去!”
他紅著眼吼,弟兄們扛著糧袋往街上跑,百姓們捧著空碗在寒風裡哭,那一刻,他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燒。
張財主被他們捆在柱子上,看著發黴的糧食被分光,臉都綠了,他上去給了那老東西一腳:“你不是愛囤糧嗎?現在給你留一口,夠你噎死的!”
想到這裡,田喜子忽然“嗤”地笑了出來,笑聲在陰暗的牢房裡迴盪,帶著血沫的腥氣,卻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痛快。
隔壁的李三愣了:“大哥,你笑啥?”
田喜子抹了把臉,把嘴角的血漬蹭開:“笑張財主那慫樣……笑咱們把糧食分給百姓時,他們給咱磕頭……”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弟兄們,咱沒白活!就算明天死在菜市口,也比那些縮在窩裡的軟蛋強!”
躺在草堆上的王二似乎被這話激了,艱難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應和。
牢門外的月光透過鐵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田喜子望著那片光,忽然覺得明天的絞刑架也沒那麼可怕了。他這輩子,沒能救回爹孃,卻讓更多人吃上了飽飯,值了。
他靠著石壁,慢慢閉上眼,嘴角還掛著那抹帶血的笑。至少,他沒像老爹說的那樣,活得窩囊。
鐵鎖被開啟的輕響突然在甬道盡頭響起,田喜子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個半大的身影端著水桶,腳步虛浮地挪進來。
是曾澤,這小子爹死得早,跟著娘在牢裡打雜,平日裡總偷偷給他們塞個窩頭。
曾澤低著頭,水桶撞在牢房木欄上發出悶響,他藉著倒水的動作,飛快湊近田喜子,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田喜哥,別擔心。”
田喜子渾身一震,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驟然亮起光。
“明日過柳條巷子,”曾澤的手在水桶沿上飛快一抹,指節叩了叩木欄第三根柱子,“你們走慢些,外面有兄弟接應。”
話音剛落,甬道外傳來粗聲粗氣的催促:“喂,曾澤!你小子磨磨蹭蹭幹什麼?在裡面等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