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後,雲識敏整個人由內而外地垮了。
早年一身傲骨,最喜竹林七賢,也算是個清雋秀逸之人,可三年前親女兒死在自己手裡這事,讓雲識敏痛不欲生,每每想起便心如刀割。
心傷太深以至於影響了身體,時常咳嗽不止,又總覺得精神萎靡,遍身傲骨碎了滿地都是。
起初他養著孫家女孩,也許只是因為不想再死一人、再造一孽,可後來卻發現孫家女孩十分聰慧懂事,他就乾脆把她認下作為養女,想用她填補雲安留下的永夜。
三年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小女孩兒一天天長大,雖然仍舊瘦小乾癟,總歸沒有小時候那麼面目可厭了。
那雙眼睛仍是深不見底,只是內裡卻已不再有當初那種爬滿惡鬼似的嚇人的光,尤其是在教會她讀書識字之後,女孩眼中的光芒變得愈發柔和清婉,像一朵花兒發自內心想要綻放。
也許這才是這孩子原本的樣子,當初那種狠戾只是被逼出來的,雲識敏想。
自己的雲安已經死了,自己這身病骨眼看著也撐不了多久,終究是要剩下另一個雲安在這世間踽踽獨行,雲識敏又想。
報應啊,一切都是報應,雲識敏垮著脊樑想了一晚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坐在院子裡徹夜不眠,為自己的罪孽而悔恨之時,另一個雲安也偷偷地陪著他睜眼到天亮。
雲安是夜裡醒來之後偶然發現了雲識敏的自我消磨。她看見養父坐在院子裡,耷拉著腦袋,像一棵馬上就要被壓垮的枯樹。
——壓垮這棵樹的不是大雪,而是命運。
於是雲安也不睡了,踩著夜色躡手躡腳溜過去,躲在窗戶下面,沒讓雲識敏發現。
父女倆隔著一堵夯土爛牆,一個在牆內一個在牆外,就那麼靜靜地枯坐,陷在一場生離死別的噩夢裡。
陷著陷著,陷得養父身體越來越差,家裡也越來越窮。到最後,雲安翻遍了家中大大小小所有箱櫃,已經連抓藥的錢都翻不出來了。
雲識敏是雜戶,在敦煌沒有土地,平日裡是靠著代寫家信或者替富貴人家作畫而謀生。現在他的身體和精力都越來越差,有時甚至連筆都提不起來,寫信作畫自然也是不能夠。
雲安嘴上不說,其實已經看出養父隱有死意,心裡急得不行。
當年雲識敏非但沒殺她,還將她留下,哪怕自己忍飢挨餓也要分她一口吃食。倘若那時雲識敏不留她,以大飢疫的悲慘景況,不出三日,她一定會橫死街邊。
雲識敏不殺她已是一恩,把她養大又是一恩。如此大恩大德,縱使結草銜環,恐怕也報不完。
這些時日雲安一直在琢磨,究竟怎麼做才能弄些錢來,為此甚至想過把自己賣了。
可是……她探頭往水盆裡照了照,自己長得這麼醜,賣身恐怕都賣不掉吧。
她真的很想弄點兒錢。
如果她有錢,她就能去民市給養父買些肉,熬成肉羹補一補,再去抓些藥,日日按時服用的話,身體也許就能好起來了。
某天,雲安打水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里閭婦人們閒談,說雲識敏早年並不這麼窮。
“聽說你阿爺剛來敦煌的時候被太守大人叫去辦差呢。能天天進出太守府,那得多氣派。”牛大姐不無羨慕地說。
“進了太守府,大小得算是個官兒了吧?是官就有錢啊。”趙二孃接話。
“那可不!”牛大姐對此非常篤定。
里閭間的婦人分不清官和吏的區別,以為只要邁進那朱門貴戶就是人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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