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遵獨自坐在石碑旁，臉上的笑容顯得十分苦澀。片刻後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酒瓶，默默的喝了一口之後，自言自語的小聲道：“玲兒，快二十年了。時間過的真快，現在想來，好像就跟昨天一樣。這麼多年，我把自己封在這陪你，是越來越想你了。”
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灑落在孤墳之上，杜鵑花瓣隨風簌簌飄落，幾片落在斑駁的青石墓碑頂端。賀遵指尖輕輕摩挲著碑上鐫刻的名字，眼底泛起一層朦朧的溼意，酒液沿著瓶口緩緩滑落，滴進腳下溼潤的泥土裡。
“我本打算一輩子就這樣了，就在這陪你。可是，現在好像不行了。老盛和師哥遇到事了，風雲館也遇到事了。我作為風雲館的殤主，不能在這樣不負責任下去了。”
說完，賀遵笑了笑，繼續道：“對了，還有件事和你說。前些日子，我遇到了兩個很有意思的小子，那兩小子一個混蛋，一個瓜皮，怎麼看都是一副欠揍的樣子。上來還非認我做義父，你說我能答應嗎？”
說完這些，賀遵頓了頓，表情有些憂傷。
“不過，我看他們的樣子，還真有點意思。怎麼說呢？簡直和我還有老盛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可惜，他們的身份都太特殊，未來也註定會在這巨大的漩渦中成為他人的棋子。如果，我們的孩子要是當初生下來了，現在也應該有這麼大了吧。”
賀遵的聲音在最後那幾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夜風裡的寒意嗆到了嗓子。隨即他仰頭又是一口烈酒入喉，辛辣灼燒五臟六腑，卻壓不住眼底翻湧的酸楚。
“我這輩子，半生殺伐，半生避世。年輕時爭強好勝，掀過風雲、踏過血海，自以為無所不能，到頭來，連最想護的人都留不住。”
他聲音輕得像嘆息，近乎呢喃，像是怕驚擾了長眠地下的故人。
“當年若是穩一點、軟一點、慢一點，我們的孩子也能平安出生長大，不用捲入這世間半點紛爭。不用像那兩個小子一樣，生來就被命運推著走，身在棋局，身不由己。”
說到這裡，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蒼涼又無奈。
而就在這時，空地的不遠處，一身白衣的風雲先生與一身戎裝的程主任，帶著他軍事系的所有門生，踏著月色緩步走來。一行人步履輕穩，整齊列隊，氣息肅然。
這群人在距離這片空地不到十米的地方紛紛停了腳步，只有程主任與風雲先生繼續慢步上前。二人走到墓碑前，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程主任率先躬身，朝那塊青石墓碑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戎裝的肩章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直起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墓碑上鐫刻的那兩個字，目光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又被他迅速壓回了眼底。
風雲先生沒有揖禮，他只是站在墓碑前，垂目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枝開得正盛的杜鵑，輕輕放在碑前的泥土上。那枝杜鵑的花瓣上還沾著夜露，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弟妹。
風雲先生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跟一個能聽見的人說話，這麼多年沒來看你了，莫怪。今日來，又要將他帶走了，希望你能體諒。
賀遵依舊坐在一旁，自顧自著喝著手裡的酒，並未理會二人。
見狀，程主任嘆了口氣，走到他身旁，先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再，語氣無奈的開口道：“師弟，這麼多年了，該歇夠了。”
說著，他伸手奪過了賀遵手裡的酒，仰天就要喝。就在他剛抬手的瞬間，賀遵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調侃。
“師哥，穿軍裝的時候不能喝酒。這可是你說的。”
程主任的手停在半空，酒瓶口已經湊到了唇邊，被賀遵這一句話硬生生卡在了那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筆挺的戎裝，又看了看手中的酒瓶，沉默了兩息，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二十年沒管你，你倒是管起我來了。”
言罷，程主任放下了手中的酒瓶，隨手就遞給了一旁的風雲先生。而就風雲先生剛接過酒瓶的瞬間，三人的身後，傳了一陣整齊而又嘹亮的聲音。
“風雲館軍事系全體學員，拜見殤主。”
聲浪轟然落地，整齊劃一，震得林間夜風驟停，細碎的杜鵑花瓣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數十道身著軍裝的挺拔身影肅立月下，他們全員身姿筆直、雖個個軍銜不同，但人人氣息沉凝，眼神堅毅。每一個人皆躬身垂首，姿態恭敬到極致。這一聲拜見，不是對風雲先生，不是對程主任，唯獨獻給隱居近二十年的風雲館軍事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