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慶和王二叔細細叮囑了幾句後，邁著略顯疲憊卻異常堅定的步子，踏著廠區裡昏黃的路燈光暈，進入車裡，發動汽車朝家的方向駛去。
邁進那扇熟悉的、油漆有些剝落的木板門，家的氣息混合著飯菜的暖香撲面而來。
此時，翠花正坐在昏黃的燈下，就著燈光縫補著什麼。見他回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來。
“回來啦？鍋裡有熱著的飯。”翠花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溫順，但那雙看向他的眼睛裡，卻盛滿了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她習慣性地仔細打量李國慶的臉色，覺得他像是有什麼心事，於是小聲問道：“今天咋這麼晚？王師傅來找你，我看他臉色不大好，出啥事了？”
李國慶長長吁了口氣，在飯桌旁的長條板凳上坐下。燈光映著他眉宇間的倦色和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
“嗯，是有點事兒。”他拿起桌上倒扣的搪瓷缸子，裡面是翠花給他晾好的溫開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冰涼的水劃過喉嚨，稍稍緩解了緊繃的神經。
翠花沒急著催問，轉身進了廚房，揭開鍋蓋，裡面是溫著的豬肉炒蘿蔔，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鹹菜。
她把飯菜端到桌上，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等著。
她知道李國慶心事重的時候，得讓他緩口氣。
李國慶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拉著飯菜，快速地咀嚼著。
可是，車間裡和王師傅的對話、陳偉那張陰險的臉、圖紙的份量、王二叔的保證……種種畫面在他腦海裡翻騰。
“翠花，”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王師傅……是被那個混蛋給逼的。”
翠花的手頓住了，捏著筷子的指節微微發白：“哪個混蛋？逼他幹啥了？是不是……跟咱們廠有關？”
“陳偉那孫子，拿王師傅兒子進廠當工人的指標要挾他，逼他把我和王師傅研究的新裝置的圖紙交出去。”李國慶的聲音裡壓著怒火。
“啊？！”翠花驚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那圖紙……王師傅他……真給了？”她清楚那份圖紙對李國慶意味著什麼。
“給了。”李國慶看到翠花瞬間煞白的臉，心揪了一下，連忙接著道，“但他留了心眼，給的是影印件，真傢伙藏起來了。他來找我，就是心裡過不去這道坎，也把原件給我送來了。”
翠花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去一點，但眉頭依然緊鎖，嘆氣道：“這王師傅……唉，也是個可憐人。他兒子那事兒……可咋整？不對呀！陳偉不是還沒畢業嗎？咋為難起王師傅了？”
李國慶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翠花聽後擔心王師傅，更擔心這事引發的連鎖反應會徹底激怒陳偉，把李國慶也捲進更大的漩渦。
“國慶，那現在咋辦才好？”翠花的聲音中帶著擔心。
“我跟王師傅說了，這事兒我管到底。”李國慶的語氣斬釘截鐵，“他兒子進廠的事，我去想辦法。實在不行，咱工業園也能安排。不能讓人家老實人為了兒子，一輩子抬不起頭，更不能讓陳偉這種蛀蟲得逞！”
他看著翠花憂心忡忡的臉，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手因為常年操持家務，顯得有些粗糙，卻溫暖而踏實：“別太擔心，翠花。圖紙原件現在在我手裡，這是鐵證。王師傅也答應配合我。陳偉他得意不了多久了。”
翠花反手握住李國慶寬厚卻帶著薄繭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和他話語裡的決心。
燈光下，她看著李國慶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那裡面燃燒著她熟悉的、不肯低頭的倔強。
她知道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也知道他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用力回握了一下，“我信你。你自己……千萬要當心。陳偉那人，不好對付，他可是大學生，又得到陸凡的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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