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決斷,只能被動地等待,等待某個契機,或者等待時間給出一個殘酷的答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時刻準備著,如同一個收拾好行囊的旅人,站在命運的岔路口,身體和精神都緊繃著,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突然降臨的“離開”訊號。
這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緩慢的煎熬。
日子就在這種沉重而壓抑的等待中,被工業園開發的巨大齒輪強行推著向前滾動。
塵土飛揚的工地取代了昔日的農田,機器的轟鳴日夜不息。
李國慶成了這片喧囂土地上的一顆螺絲釘,加上有許傑的幫忙,在業務上大事情還算順利。
許多需要直接對接市裡、對接李書記的事務,都經由李國慶的手。
李國慶對此並無多少欣喜,只是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求一份安穩,一份能暫時安放翠花和建軍的安穩。
那些關於“走”和“留”的尖銳衝突,被暫時壓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名為“日常”的塵埃。
直到有一天,在市裡最高檔的“鴻賓樓”,許傑和李國慶因為專案的事情宴請了李書記。
宴席進行到中段,服務員端上了一道精心熬製的佛跳牆。
精緻的紫砂小盅,蓋子掀開,濃郁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
眾人紛紛讚歎,舉勺品嚐。
李書記顯然也很喜歡這道湯。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柄細長的白瓷湯匙,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習慣性地微微傾身,左手自然地扶住了紫砂小盅的邊沿。
就在他右手持勺探入湯中的一剎那,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像一道無聲的閃電,猛地劈中了李國慶的神經!
李書記的左手小指,在扶住碗邊時,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性,微微向內一蜷,用指關節的側面,輕輕托住了紫砂盅那圓潤的底部邊緣。
就是這個動作! 李國慶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失聲了。
眼前觥籌交錯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褪色,只剩下那隻左手,那隻小指微微蜷起托住碗底的手,被無限放大,佔據了他全部的視野!
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倒湧迴心髒,撞擊得他胸腔劇痛!
一股冰冷的電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頭皮發炸,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父親!
只有他父親!
無數次喝粥喝湯時,才會有的獨特習慣!父親總說這樣端得穩,湯水不會灑出來燙著手。
李國慶從小看到大,那動作早已刻進了他的記憶深處,成了父親形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平凡得甚至從未引起過特別的注意。
可在這個異世,在這個位高權重的李書記身上,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塵封的閘門!
怎麼可能?!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近乎驚悚的狂喜,如同冰火兩重天,瞬間將李國慶吞噬。
他僵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握著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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