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手下年輕的繪圖技師,山口疆。
但此刻的山口疆,幾乎讓熟悉的人認不出來。
他頭上纏著滲出血跡和膿液的骯髒繃帶,左半邊臉上裸露的皮膚呈現出可怕的粉紅與焦黑交織的顏色,水泡破裂後形成的創面觸目驚心。
他的左耳似乎完全聽不見聲音,山田必須提高音量、甚至重複話語,他才能勉強反應過來。
他的左臂也用繃帶吊在胸前,整個人佝僂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是三天前被同事從廣島,歷經千辛萬苦才送回來的。
今天,是他傷情稍穩後,第一次掙扎著來公司報到,並彙報廣島之行的結果。
“……所以,山田部長,”山口疆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只是一瞬間…只是一道強光…然後,整個廣島…就…就沒了…到處都是火,房子全塌了,人…人都像炭一樣…”
他斷斷續續地描述著,詞彙匱乏,卻拼湊出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山田守聽著,內心的懷疑卻瘋狂滋生。
他今年五十五歲,經歷過霓虹露國戰爭,更是在這次大戰中處理過無數與軍方對接、傷亡撫卹的事務。
他見識過250公斤、500公斤航空炸彈的威力,也見過艦隊炮擊後的狼藉。
但……
“山口君。”山田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身體向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質疑,“你冷靜一點。我知道你受了驚嚇,傷勢也很重。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接表達他的不信:
“你說,僅僅一枚炸彈?一枚炸彈,就能讓廣島那樣的大城市全部摧毀?
這怎麼可能,這完全不符合常理,即便是白鷹最大的炸彈(指常規高爆炸彈),也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山田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山口疆纏滿繃帶的臉,試圖從那雙因傷痛和恐懼而有些渙散的眼睛裡找出破綻: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爆炸中,頭部受到了撞擊,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或者說,你看到的是一場大規模、高密度的燃燒彈空襲,只是過於慘烈,讓你誤以為是一枚炸彈造成的?”
他的語氣越來越堅定,彷彿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給眼前這個“胡言亂語”的下屬下一個定論:
“我不相信。這世上絕不可能有如此威力的炸彈,山口君,你肯定是傷得太重,搞錯了。”
山口疆張了張嘴,想辯解,但劇烈的疼痛和深深的無力感讓他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上司那篤定而帶著一絲憐憫,彷彿在看一個精神失常者的眼神,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絕望湧上心頭。
沒人相信他,連他最直接的上司都不信。
就在山田守的話音剛落,他甚至還維持著那種‘我已看穿真相’的嚴肅表情時——
啪。
不,不是“啪”,那是一種無法用擬聲詞準確描述的、瞬間充斥整個天地的、極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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