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沉默了一瞬:“那度呢?怎麼掌握火候?”
周振邦沉默了一會兒,電話裡只剩他呼氣和吐煙的聲音。
再開口時,語氣裡那些篤定和從容都褪去了大半,換上了一副坦率得近乎露骨的謹慎:
“振國,我跟你說實話,這個度,誰都掌握不好。”
聽到這話,趙振國有些鬱悶,太難了。
“哈德森在島上織的那張網,比咱們想象的要密得多。”
周振邦的聲音沉下去,“那位雖然坐在那個位置上,但他身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每天見了誰、打了哪個電話、批了哪份檔案、晚上幾點熄燈,可能都有人記在小本子上。
咱們想讓他跟老家保持距離,但又不能離得太遠,太遠了他孤掌難鳴;想讓他靠近一些,又怕靠得太近被哈德森一刀切了。這個度……只能試。”
“怎麼試?”趙振國用指節抵著下巴。
“先走一步小的,看看哈德森的反應。”周振邦的語氣穩下來,“比如先安排一筆小規模的漁業協定磋商,由島上的漁業部門跟咱們沿海省份對接。
這事兒看起來正常吧?不涉及政治軍事,就是漁民捕魚。但如果哈德森連這個都要跳出來阻撓、捅到媒體上去,那就說明他們盯那位的程度,比咱們想的還要緊。那後面的步子,就得再收一收。”
“如果哈德森沒什麼大反應,或者只是象徵性地哼兩聲,”周振邦繼續說道,“那咱們就可以再往前走一小步,比如文化交流或體育賽事互訪。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在‘正常外交接觸’的範疇內。
但這每一步,都在替那位爭取時間,也在替咱們摸清楚哈德森的底線。新軍當時補了一句,說‘步子可以小,但不能斷,一斷就顯得心虛’。”
趙振國忽然插了一句:“那如果哈德森一直不動呢?”
周振邦沉默了兩秒:“那反而更要小心。他不動,不一定是不在意,可能是在等,等咱們走大了、走急了,他一腳踩下去,把整條路都踩斷。所以這個度只能試探著來,寧可慢,不能錯。
新軍在車上的原話是,‘走三步退兩步,讓人看著像是在原地晃,實際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
趙振國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題外話:“老周,人心隔肚皮啊。雖然我們選了他,但萬一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他現在倒向咱們,是因為他需要咱們。”周振邦的聲音重新繃了起來,帶著一種冷峻的清醒,“等他真的站穩了腳跟,手上有了籌碼,不再需要靠咱們遞繩子的時候,他還認不認今晚這趟船上的約定……誰也說不好。”
趙振國沒有接話。
夕陽從桌沿滑落,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孤零零的亮斑,明晃晃的,像刀鋒上的反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所以你做了備用計劃?”
“做了。”周振邦的語氣重新穩下來,“我跟新軍在回來的路上就商量過。新軍說‘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裡,人也不能只認一條路。’萬一高橋這條線出了問題,或者那位那邊風向變了,咱們手裡得有後手。具體怎麼走,容我再想幾天。人心是活的,活的東西就會變。”
“行。”趙振國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多了一種沉到底之後的平靜,“等你們忙完了,叫上新軍哥,咱們仨好久沒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對了,新文哥在航母上,等他輪休回來,也得補上。”
“好。”周振邦應了一聲,“新軍剛才還唸叨呢,說振國這小子肯定在屋裡急得團團轉,回頭見著面,得好好笑話笑話你。”
趙振國笑罵了一句:“他敢。你告訴他,我等他回來,灌他三杯白的。不過你可得攔著點,新軍哥酒量不如我,別回頭喝倒了讓嫂子找咱們算賬。”
周振邦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行,我帶到了。你這小子,都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沒大沒小的。”
掛了電話,趙振國把話筒擱回座機上,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溼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