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朝瓦列裡微微鞠了一躬,灰頭巾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繼續往前走,路過一處正在重建的居民樓工地時,一個穿著沾滿灰漿的工裝揹帶褲的中年男人從腳手架上爬下來,手裡拎著一頂沾滿機油的工作帽,大步走到瓦列裡面前,站得筆直。
“瓦列裡同志,我叫彼得羅夫,斯大林格勒方面軍的的老兵。”他的聲音中氣十足,說話時露出缺了半顆門牙的笑容:“1942年跟您一起打過斯大林格勒保衛戰。”說著他拍了拍右腿:“腿在那場戰鬥被多顆子彈打中,勉強保了下來,現在我也能走路了,還能爬腳手架,市蘇維埃給我們這些退伍老兵安排了建築隊的工作,我現在是泥瓦工班長,負責修這棟樓。您看這棟樓,圍城的時候讓德國人的炮彈炸掉了一半,現在我們要把它重新蓋起來,比原來還高三層。”
抬頭望去,這棟樓正在重新煥發生機。
“做的不錯,彼得羅夫同志。”
瓦列裡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老兵的手粗糙得像砂紙,虎口全是老繭,但握力十足。
“彼得羅夫同志,你們是第一流的戰士,也會是第一流的建築工人,等這棟樓蓋好的時候,記得給我寄一張照片。”
“一定!到時候我請您來參加落成典禮,您要是有空,我們給您留最好的房間。”彼得羅夫咧開嘴笑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重新爬回腳手架上。
瓦列裡繼續往前走,聽到身後傳來老兵對工友們大聲宣佈的聲音:“我跟瓦列裡同志握過手了!”
走到冬宮廣場時,一群穿著白襯衫,繫著紅領巾的少先隊男孩正在廣場上排練什麼活動。
帶隊的女教師看到瓦列裡走過來,先是捂著嘴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走到他面前行了個禮:“瓦列裡同志,孩子們正在準備下周的校際合唱比賽。他們唱的是《喀秋莎》。您能不能聽他們唱一段?”
“當然沒問題。”
瓦列裡點了點頭,在廣場邊上的石階上坐下來。孩子們迅速排成兩列,女教師抬手起了個調,稚嫩的童聲在冬宮廣場的古老石板之間迴盪開來,唱了幾句之後孩子們的聲音漸漸找到了和聲的默契。
瓦列裡坐在石階上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打著節拍。他想起1943年1月的那個深夜,他蹲在斯莫爾尼宮的地下室裡,聽著遠處德軍炮火的轟鳴聲,老班長的收音機裡也在放這首歌。
那時候這首歌是從雜亂的電波里斷斷續續傳出來的,現在它從孩子們的喉嚨裡完整清亮地唱出來。
歌聲結束,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圍上來要簽名,有的從作業本上撕紙,有的乾脆讓瓦列裡簽在紅領巾的角上。瓦
列裡一個一個地籤,偶爾抬頭問幾句“你叫什麼名字”“幾年級了”,每個孩子都認真地回答了。簽到最後一個小女孩時,她忽然問:“瓦列裡叔叔,您最近真的要走了嗎?”
“是的,”瓦列裡把鉛筆還給她:“我要回莫斯科去了。”
“那您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瓦列裡看了看這個孩子,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的這群孩子,然後站起來,朝他們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軍禮。“
我會回來的,會回來看看這座城市在未來你們的努力下,會建設成如何雄偉的模樣。”
夕陽西斜,把涅瓦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流動的琥珀色。
瓦列裡沿著河岸慢慢地走,謝爾蓋少校跟在旁邊,指著對岸的彼得保羅要塞鐘樓的金色尖頂給他看。遠處有一艘渡輪正緩緩駛過河面,汽笛聲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悠長的尾音,驚起岸邊一群正在啄食麵包屑的鴿子。
鴿子們呼啦啦地飛起來,在夕陽前繞了兩圈,又落回了原地。
“謝爾蓋,”瓦列裡開口問道:“你覺得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是什麼?”
謝爾蓋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認真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按照您的理論,應該是和平。但按照我個人的想法。”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是能跟您這樣的指揮員一起做事。”
“很不錯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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