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秦淮煙籠紗（叄）
Part Three：黃冠道服辭紅塵，青溪再遇情已殤
崇禎十七年，闖王李自成破了北京，崇禎皇帝煤山自縊，山河變色，乾坤倒轉。
訊息傳到南京，秦淮河上的笙歌依舊，只是歌者心中，多了幾分惶恐。昔日的達官貴人，如今或南逃，或降清，唯有這些世人眼中的風塵女子們，依舊守著這十里秦淮，看盡世事滄桑。
卞玉京早已不是當年瀟湘館中那個待字閨中的清倌人。自田畹之事後，她看透了吳梅村的懦弱，也厭倦了這迎來送往的生涯，便用自己多年的積蓄，替自己贖了身，在秦淮河上游的鷲峰寺旁，買了座小小的別院，帶髮修行，穿起了道袍，自號“玉京道人”。
這日，春寒料峭，細雨霏霏。卞玉京正坐在窗前抄經，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琴聲，彈的竟是當年她在青溪閣上彈過的《高山流水》。她心頭一動，放下筆，走到門口，只見雨中站著一位青衫素衣的文士，正是闊別多年的吳梅村。
他比當年清瘦了些，鬢角也添了幾縷白髮，只是眼中的神采，依舊未減。見到卞玉京一身黃冠道服，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深深的愧疚。
“玉京……”他聲音有些沙啞，“多年不見，你……”
卞玉京福了一禮，語氣平靜無波：“原來是吳老爺。不知今日駕臨，有何見教？”
“我……”吳梅村看著她疏離的態度，心中一陣刺痛，“我只是路過，聽聞你在此清修，便想來看看你。”
“有勞掛懷，”卞玉京側身讓他進門，“外面雨大風大，進來喝杯熱茶吧。”
屋內陳設相當簡單，一桌一椅，一架古琴，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正是當年董小宛送她的。吳梅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幾本佛經，嘆了口氣：“當年是我負了你，讓你受了許多委屈。如今見你安好，我……”
“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卞玉京打斷他，將一杯熱茶放在他的面前，“吳老爺如今是新朝的官，前程似錦，何必再來探望我這方外之人？”
吳梅村苦笑一聲：“玉京，你還在怨我？”
“怨？”卞玉京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早已不怨了。只是覺得，當年的自己太過痴心，竟把文人的風月情濃，當作了真。”
正說著，忽聽得外面有人笑道：“玉京妹妹，我們來給你送春茶了！”話音未落，陳圓圓和顧橫波走了進來，見到吳梅村，兩人都愣了一下。
陳圓圓性子直，當即冷笑道：“喲，這不是吳大老爺嗎？怎麼有空到這清修之地來？”
顧橫波則溫婉些，福了一禮：“見過吳老爺。”
吳梅村有些尷尬，站起身道：“我與玉京姑娘……敘舊。”
“敘舊？”陳圓圓挑眉，“當年讓玉京妹妹險些落入田畹之手的人，也配說敘舊？”
“圓圓姐，”卞玉京拉住她，“都過去了。”
顧橫波打圓場道：“好了好了，難得今日下雨，我們幾個姐妹聚聚，說些開心的事。我聽說，小宛妹妹和冒郎終於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真是替她高興。”
提到董小宛，卞玉京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是啊，小宛姐命好，遇到了冒郎那樣的良人。”
吳梅村聽著她們說話，想起當年秦淮河上的繁華，想起那些才情各異的女子，如今或已嫁作人婦，或已遁入空門，或依舊在風塵中打滾，心中感慨萬千。
他看向卞玉京，見她一身道服，眉目間雖有些清愁，卻多了份淡然，不由得想起當年她在瀟湘館中，臨窗撫琴的模樣，那時的她，眼中滿是對愛情的憧憬，如今卻只剩一片沉寂。
“玉京，”他忍不住開口，“當年之事，是我懦弱，是我對不起你。如今……如今我已不是前明的臣子，也不再有那麼多顧忌，你…… 可願隨我去蘇州，安度餘生？”
卞玉京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驚訝，也沒有喜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她輕輕搖了搖頭：“吳老爺，謝謝你的一番好意。只是玉京早已心死，紅塵往事，皆如過眼雲煙。這鷲峰寺旁的青燈古佛，便是我的歸宿了。”
陳圓圓在一旁冷笑道：“吳老爺，你早做什麼去了？當年玉京妹妹痴心等你，你畏首畏尾；如今她看破紅塵了，你又跑過來說這些空話，不覺得太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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