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鳳棲梧桐血宮廷（壹）
Part One：罪女入宮闈 乳香潛龍淵（上）
北齊，天保七年。
這一年的冬天，寒意來得格外兇猛。才過立冬，凜冽的北風便席捲了整個鄴城，鵝毛大雪接連下了三日三夜，將這座北方都城裹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寬闊的護城河面結了厚厚的冰，連平日裡最熱鬧的朱雀大街也少見行人，只有巡邏的禁軍踏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骨骼被碾碎的聲音。
這日清晨，天色未明，一隊囚車在禁軍押送下，艱難地碾過結冰的御道，朝著皇宮西側的永巷走去。車輪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轍痕，旋即又被新落的雪花覆蓋。為首的囚車裡，蜷縮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女子，正是昔日鎮西將軍陸鼎元的夫人陸令萱。
寒氣透過木欄縫隙鑽進來，凍得她牙齒打顫。三個月前，她還是堂堂二品誥命夫人，如今卻成了待宰的階下囚。那日法場上的情景歷歷在目：丈夫被按上"勾結東魏餘孽"的罪名問斬，劊子手的大刀落下時，濺射而出的鮮血流了一地。她記得自己當時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沒有哭出聲來。
“罪奴陸氏，下車！”
囚籠開啟，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陸令萱踉蹌落地，險些摔在雪堆裡。兩個粗使嬤嬤上前架住她，不由分說地扒去她單薄的囚服，換上一套粗布宮裝。冰冷的布料貼在肌膚上，激起一陣寒顫。永巷兩側的宮牆上結著晶瑩的冰凌，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抬頭。”
一個陰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陸令萱勉強抬頭，看見個面白無鬚的內監，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那內監身著深紫色宦服，頭戴平上幘，顯然是宮中有品級的大太監。
“倒有幾分姿色，難怪太后特意吩咐……”內監喃喃自語，隨即提高音量，“奉太后懿旨，罪奴陸氏即日起入昭陽殿伺候。你好生記著，能得這份差事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若敢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
陸令萱垂首應是，心中卻不由一顫。這昭陽殿乃是當今太子高緯的居所，她一個罪臣之女，為何會被安排到如此緊要的地方？這其中必有蹊蹺。
穿過重重宮門，昭陽殿的暖意撲面而來。地龍燒得極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乳香和藥草味。殿內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屏風上鑲嵌著象牙雕花，青玉地磚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幾個乳母打扮的婦人正圍著搖籃忙碌，見她進來，紛紛投來或好奇或戒備的目光。
“這是新來的陸氏。”引路內監吩咐道，“張嬤嬤，從今個兒起你帶帶她。”
一個身材豐腴的婦人應聲上前，目光在陸令萱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胸前。這婦人約莫三十歲年紀，穿著湖藍色錦緞襖子，頭上簪著赤金步搖，顯然在宮中頗有地位。
“剛生過孩子？”張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
陸令萱心頭一緊，想起自己那剛滿月就被迫分離的孩兒，喉間泛起一陣苦澀。可憐那孩子生下來就體弱，她還沒來得及好好去抱上幾回，就成了階下囚，被送到這宮牆之內。
她低眉順眼地答道：“回嬤嬤的話，奴婢確實剛生產不久。”
張嬤嬤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湊近她低聲道：“太后正在為太子遴選乳母，你這來得正是時候。記住，待會兒太后問話，你只說乳汁稀少，別的莫要多言。”
正說話間，外間傳來一聲通傳：“太后駕到——”
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倒在地。陸令萱伏身叩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雙繡著金鳳的宮鞋從面前經過，帶起一陣馥郁的香氣。那香氣很是特別，似是龍涎香中摻了少許茉莉，清雅中透著威嚴。
“都起來吧。”胡太后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緯兒今日可好？”
張嬤嬤連忙上前回話：“回太后，太子殿下剛吃過奶，睡得正香呢。”
胡太后走到搖籃邊，俯身端詳片刻，忽然眉頭一皺，轉身便呵斥起來：“怎麼又瘦了？你們這些奴才，是不是又偷懶了？”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幾個乳母嚇得瑟瑟發抖，“噗通”幾聲跪在地上。陸令萱心念電轉，想起自己體弱的孩兒，不知道是否有人精心照料，淚水瞬間湧入眼眶。
但見乳母們將要被責罰，陸令萱於心不忍，便開口說道：“太后容稟，奴婢觀太子面色，似是脾胃不和所致。若能在太子的乳汁中添些山楂、陳皮，或可改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身上。胡太后轉過身，鳳目微眯地笑著說道：“你是新來的？叫什麼？懂得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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