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朗猛地轉身,禪杖已經橫在胸前。辛巴箭一般衝到他身側,齜出牙齒。猴子在樹上發出尖銳的警告聲。
是光頭強。
他站在十米外,沒開三輪車,而是徒步上來的。還是那件褪色的“加油”外套,但今天沒戴安全帽,光頭上沾著幾片碎葉。他兩手空空,沒帶油鋸,甚至沒帶那個總是裝滿工具的帆布包。臉色比昨天更憔悴,眼袋烏青。
“別緊張,我沒惡意。”光頭強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我……我就是想來看看。”
辛巴的低吼沒有停止,但僧朗做了個手勢,狗子稍稍放鬆,仍然緊盯著對方。
“看什麼?”僧朗問,聲音平靜,但握著禪杖的手指關節發白。
“看這……”光頭強環顧四周的樹樁,喉結滾動了一下,“看這爛攤子。”
他走過來,腳步沉重。在離僧朗五米處停下,蹲下身,摸了摸旁邊一個較小的樹樁。動作很輕,像在撫摸受傷的動物。
“這不是我乾的。”光頭強忽然說,聲音乾澀,“昨天我運走那三棵,是……是撞大運。但這種大規模作業,是專業隊的手筆。李老闆的‘正規軍’。”
僧朗沒說話,等待下文。
“我跟了李老闆五年。”光頭強索性坐在地上,從口袋裡摸出煙,又想起什麼似的,沒點,只是把煙放在鼻下聞著,“從他在河北開小木材廠開始。那時候他還講點規矩,砍一棵補兩棵,至少面兒上過得去。”
猴子從樹上溜下來,蹲在僧朗肩頭,好奇地打量著光頭強。
“後來生意做大了,進北京了,接上大專案了。”光頭強苦笑,“規矩?規矩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弄到最好的料子,其他的有人擺平’。林業局、環保局、地方上……他都有人。”
“那你呢?”僧朗終於開口,“你是他的人嗎?”
光頭強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我是討生活的人。”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老婆孩子在老家,兒子今年上初中,補習班一個月兩千。老房子漏雨,修一次八千。我爹肺不好,藥不能斷。”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李老闆給錢痛快,現結,不拖。一棵好樹,抵我平時幹半個月。”
辛巴的耳朵耷拉下來,低吼變成了嗚咽。
僧朗看著這個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看著他開裂的手指關節,看著他外套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著他眼裡那種被生活磨出來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所以你明知道這是生態保護區,還是來了。”僧朗說。
“來了。”光頭強承認得乾脆,“但只敢撿漏,不敢這麼大規模地幹。這種活兒……要出事的。早晚的事。”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看向僧朗:“昨天那三棵樹,謝謝你。”
僧朗一愣。
“我知道那是你弄倒的。”光頭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什麼山神顯靈,騙鬼呢。我在山裡長大,樹怎麼倒的,我看得出來。那切口,太整齊了,不是自然倒,也不是油鋸。是你用了什麼……法子。”
猴子“吱”了一聲,似乎在說:算你識貨。
“但我還是運走了。”光頭強繼續說,語氣裡沒有歉意,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因為我要錢。就這麼簡單。”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給你個忠告。李老闆的事,你別管。你管不了。他有律師,有媒體關係,有地方上的人情網。你一個……修行人,鬥不過的。”
“如果我要管呢?”僧朗問。
光頭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搖頭:“那你需要證據。鐵證。能捅到省裡、捅到網上的那種證據。不是這種樹樁照片……那種照片,李老闆能拿出一百張‘合法採伐’的批文來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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