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詩僧遊天下（叄）
第三回：岳陽樓煙波會故友 洞庭舟夜雨論興亡同（上）
書接上回！
詩曰：
浩渺洞庭八百川，孤舟夜雨對愁眠。
相逢何必曾相識，一字師恩重萬錢。
上回說到齊已在同慶寺苦修十年，至十八歲時，已是經史子集無所不通，詩賦文章樣樣精妙。
這年開春，慈明方丈將齊已喚至方丈室，語重心長道：“你在我門下十二載，該學的都已學了。然佛法如醫，需對症下藥；詩道如鏡，需照見眾生。不出山門，不見天地，終究是井底之蛙。”
齊已合十行禮：“弟子謹遵師命。只是不知該往何處去？”
慈明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老衲少年時遊歷四方，在嶽州有一故友，如今在岳陽樓旁開設書齋。你可先去那裡落腳，而後自行決定去向。”又取出一個小布袋，“這是寺中眾僧湊的盤纏，雖不多，省著些用，可支撐數月。”
三日後清晨，齊已拜別恩師與寺中僧眾，背起簡單的行囊下了溈山。他著一身灰色僧袍，腳穿草鞋，手持竹杖，頗有些行腳僧的氣度。只是面上仍帶著少年的稚氣，眼中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靜。
從寧鄉到嶽州，路程五百餘里。齊已白日趕路，夜宿寺廟或農家，見了不少亂世景象：荒蕪的田地、廢棄的村落、流離的災民。有時他會停下腳步，將袋中乾糧分與孩童；有時會在破廟中，為亡者誦經超度。一路行來，心中感慨愈深。
這日黃昏，終於到了嶽州城下。但見城牆高大，卻多處破損，守城兵士衣衫襤褸，懶散地倚在門邊。齊已繳納了入城錢，踏入城中，但見街道蕭條，店鋪多有關門，唯有酒旗在風中瑟瑟作響。
按照師父所給地址，他尋到岳陽樓旁的一條小巷。巷口果有一家書齋，匾額上書“望湖齋”三字，筆力遒勁，顯是大家手筆。齋內陳設簡樸，四壁皆書架，正中一案，案後端坐著一位清瘦老者，正在整理書卷。
“施主，可是鄭谷先生？”齊已合十問道。
老者抬頭，見他是個年輕僧人，眼中閃過訝色：“正是老朽。小師父從何而來？”
“小僧齊已，從溈山同慶寺來，奉家師慈明大師之命，特來拜會先生。”說著遞上書信。
鄭谷展信一讀，臉上露出笑容：“原來是慈明大師的高足。快請坐。”他起身沏茶，“二十年前，我與慈明大師同在長安求學，他修佛，我習儒，常於大雁塔下論道。後來他回湘中，我外放為官，便斷了音訊。沒想到他還記得我這老友。”
齊已細看鄭谷，約莫六旬年紀，鬚髮皆白，但目光炯炯，談吐間自有儒雅氣度。齋中雖簡，卻處處透著書卷氣，牆上掛著一幅《洞庭煙雨圖》，題著杜工部的詩句。
“先生這書齋，位置極好。”齊已望向窗外，可見岳陽樓一角飛簷，蔚為大觀。
鄭谷苦笑：“好什麼？如今天下不寧，讀書人少了，買書的人更少。這書齋不過是我這罷官老朽的棲身之所罷了。”原來鄭谷曾任都官郎中，因直言進諫觸怒權貴，被貶至嶽州。去年，乾脆辭官不做了，在此開書齋度日。
二人談至深夜，鄭谷得知齊已詩才，大為讚賞，堅持留他在書齋後院住下：“我這後院空房兩間，你儘可住著。平日若得閒，幫我整理書卷即可。”
如此，齊已在望湖齋住了下來。白日里，他幫鄭谷整理古籍，修補殘卷；傍晚便登岳陽樓觀景。那岳陽樓果然名不虛傳，三層飛簷，碧瓦朱甍，憑欄遠眺，八百里洞庭盡收眼底。
這日午後，齊已完成手頭工作，信步登樓。時值暮春，湖上煙波浩渺，遠山如黛，漁帆點點。他忽有所感，取出隨身紙筆，在樓中粉牆上題下一詩：
《登岳陽樓》
倚樓獨望水連空，煙波浩渺接蒼穹。
吳楚東南形勝地，乾坤日夜浮沉中。
孤帆遠影碧山盡，白鷺斜陽畫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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