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一身素白裙裳的楚吟,她的腳步確實不似李天南那般匆忙,卻更顯幾分遲疑與沉重。裙裾拂過尚帶露珠的石門檻時,悄然帶起細碎晶瑩的水光,有幾顆沾溼了她潔白的裙角,留下深色的水痕,她卻渾然未覺。
從殿門到靈軒所在的玉案,不過十餘步的距離,她卻走了許久。目光微微低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波瀾。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懸掛的一枚青玉環佩,冰涼的觸感似乎能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定。
“楚峰主,你也來了!不在我道劍宗再多看看?”
靈軒並未抬頭,筆尖依舊穩健,溫和的聲音卻已準確無誤地傳到了楚吟耳中。
楚吟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沒想到靈軒居然已經在大殿裡了。她走到大殿一方的書案前,目光與剛剛擱筆抬首的靈軒相接。
看著靈軒這一刻,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蘊藏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一絲難以啟齒的歉然,還有更深處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漣漪。
她強迫自己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視線落在案上那張墨跡未乾的符籙上,聲音輕柔如羽:“靈軒道長,你這畫符的水平,怕是比不少中州符籙大家都要強了~!”
靈軒淡然一笑,隨手將符紙輕輕移開些許,以免墨跡沾染了她的衣袖,語氣平和而謙遜:“楚峰主過譽了。我的符籙水平,不過是堪堪入門,仗著幾分熟稔罷了,實在當不得大家稱號。”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卻洞悉地看向楚吟,直接點破了她輕鬆話語下的不尋常,“楚峰主你這麼早來飛仙峰大殿,怕不只是為了前來閒聊的吧?”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楚吟努力維持的平靜。
她唇邊的淺笑瞬間凝固,繼而緩緩消散。沉默了片刻,殿內只聞窗外仙鶴的清唳和風過鬆濤的微響。
“靈軒道長...我有要事需回中州即刻處理,不得不...先行告辭了。”
話音落下,她微微垂首,避開了靈軒的目光,等待著或許會有的追問,或是客套的挽留。
她纖細的手指在寬大的袖中悄然握緊。
靈軒看著楚吟感覺有些奇怪,這與他記憶中的楚吟可不太一樣。他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溫和,甚至比對待昨日匆匆來去的李天南時,更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理解與包容:“楚道友既有要事,自當以自己為重。”
他的目光掃過她略顯單薄的衣衫,添了一句叮囑,如同一位真正的故交:“楚峰主此去中州,路途遙遠,山高水長,還請萬事小心。慢走。”
這簡短的回應,沒有盤問,沒有虛禮,只有一份恰到好處的尊重和關懷。
楚吟聞言,眼中似有水光一閃而過,被她極力忍住。
她深深看了靈軒一眼,彷彿要將這道於晨曦中靜立執筆、眉目疏朗的身影,連同這飛仙峰大殿的寧靜祥和,一同深深印入心底。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無聲的一禮,然後毅然轉身。
素白的身影飄過門檻,融入殿外那片燦爛的晨光裡,宛如一滴融入溪水的露珠,再無痕跡。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只剩下靈軒一人。
陽光緩緩移動,將他的身影拉長。他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再次俯下身,全神貫注於筆下的符紙之上。硃砂流轉,靈光隱現,一道道符文在他筆下誕生,蘊含著寧靜。
三百張符籙,是任務,也是修行。
大殿內檀香嫋嫋,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靈軒正凝神於符籙之上,符籙脈絡已顯,雲氣初聚,筆鋒遊走間自有磅礴意境。然而,就在符籙那最為關鍵的線條即將勾勒成型之際,門外一陣略顯急促的喊聲穿透了寧靜:“靈軒師叔,你在不在?我有事找你!”
筆尖在空中微微一頓,靈軒輕嘆一聲,將那支飽蘸墨汁的靈筆輕輕擱在筆山上。他轉過頭,便看見杜少陵帶著一身晨露,急匆匆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來。
“少陵師侄,”靈軒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但眼神里並無太多責備,“這一大早的,在此處鬼叫什麼?早課的鐘聲才歇不久,你不去溫習功法,跑到我這裡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杜少陵快步上前,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才抬頭,眉頭緊鎖:“靈軒師叔,我是來找我師父靈虎的。從昨晚開始,我就用通訊靈寶不斷給他傳訊,可直到現在,一絲迴音也沒有。我...我擔心師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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