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輩便在此處恭送二位前輩。”
而此刻,常山與花娘子雙腳跨過那道山門駐地牌的剎那,整個人像是跌進了一片溫熱的、濃稠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仙氣海洋之中。
一股溫潤醇厚的仙靈之氣撲面而來,那氣息不似尋常天地元氣那般帶著凌厲的銳氣,反倒像溫酒入喉,綿柔之中藏著足以醉人的後勁。仙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浩浩蕩蕩漫遍四肢百骸,每一條經脈都在此刻發出舒暢的輕顫,連丹田深處沉寂多年的本源真力都被勾動了一絲漣漪。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下意識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仙氣入肺的瞬間,他們臉上從容淡然的神色瞬間瓦解崩塌,像一面被鐵錘砸中的冰牆,裂痕從眼角蔓延到嘴角,最終整張面孔都被難以置信的情緒填滿。
花娘子壓著聲音,嗓音因過度震驚而微微發顫,她伸手攥住常山的衣袖,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那灰布撕裂:“常老鬼……你感受到了嗎?這……這是仙靈之氣!純粹的、沒有沾染半分後天濁氣的仙靈之氣!”
“天玄界早在萬年之前就已經斷絕了仙靈之源的通道,當年那場天地大劫之後,所有仙脈都被打碎沉入地肺,如今各宗各派只能靠靈石殘渣維持陣法運轉。可道劍宗這山門之內……這仙氣濃郁程度,幾乎可以與我二人當年在仙域洞府中修煉時的環境相提並論了!”
常山眉頭緊鎖,目光一寸寸掃過周遭的亭臺樓閣與遠山近水。
他的瞳孔深處映出一座九層劍塔的倒影,以他的眼界自然一眼便看出,那座劍塔本身就是一件品階高得離譜的仙器。
“花娘子……”常山的嗓音低沉得近乎沙啞,他緩緩閉上眼又睜開,彷彿要確認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這不僅僅是仙靈之氣的問題。你看那座劍塔,那些紋路,你仔細看。”
花娘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縮緊。劍塔身上那些看似隨意的天然紋理,實則暗合著一套極其古老的符文體系,那種符文她認得,那是上三個紀元之前、被後世稱為“太初九章”的原始道紋之一。
“這……這怎麼可能?太初九章失傳了不知多少萬年,連當年大千仙域的大藏書閣中都只剩殘篇,道劍宗怎麼會有完整的太初九章刻在塔身上?”
常山沒有回答,因為他此刻看見的東西更加駭人——那昇仙大路的青石階面上,每一塊石板之間嵌著細若髮絲的銀色紋路,那些銀線在靈氣的滋潤下隱隱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勾勒出一幅幅不斷流動的微型陣圖。
他蹲下身去,指尖輕觸石面,神識探入其中一瞬,整個人如遭雷擊般猛然縮回手指。
“常老鬼?!”
花娘子嚇了一跳。
常山面色蒼白,額角竟滲出冷汗:“那石板之下的陣法……是以歲星曜金為基料編織的。”
“歲星曜金,那是在大千仙域之中都算得上稀罕至極的佈陣材料,一指甲蓋大小的歲星曜金,就足以維持一座中型護山大陣運轉三百年。可道劍宗……他們把歲星曜金融成銀線,鋪在腳下給人踩?這哪裡是豪奢,這簡直是……是暴殄天物!”
兩人沉默著繼續往前走了約莫千步,沿途所見更是讓他們心神劇震。路旁一株歪脖子老槐樹,枝幹虯結蒼勁,樹皮皴裂如龍鱗,看起來平平無奇,可花娘子不經意間掃過樹冠時,竟發現那樹葉之間凝結的露珠折射出的光芒有七重色彩。
她試探性地用神識觸碰了一下那露珠,裡面的靈氣結構之精密複雜,堪比一枚品階極高的聚靈丹藥。
而路邊隨意栽種的幾叢靈植,花娘子仔細辨認後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已經在外界絕跡了上萬年的‘九葉芝蘭’,此物是煉製‘造化丹’的核心藥材,當年在大千仙域都曾引發過數場廝殺爭奪,可在這裡……
它們被種在路邊,像野草一樣東一叢西一叢地瘋長,甚至有幾株因為太過擁擠而被擠歪了莖稈,就那樣耷拉著腦袋靠在同伴身上。
“常老鬼。”花娘子的聲音有些發飄,她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不該存在於人間的畫卷中,“你說……我們要不要找個機會,摸一摸這位道劍宗老祖的真實深淺?”
常山眉頭一蹙,沉吟片刻之後微微搖頭:“還是算了。上一回在萬靈鎮街頭,他吃點東西,隨手贈予我們那兩枚靈晶...你想想,那種品階的靈晶,放在當年大千仙域之中也只有最頂尖的煉器宗師才可能煉製出來,可他隨手就給了,眼都不眨一下。”
“那時候我就在想,恐怕他早已將我們二人的根底看了個七七八八。你我活過萬古歲月,見過無數風浪,可此人……我看不透。”
花娘子唇角卻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像夜幕中乍然亮起的寒星:“這有何難?我早年機緣巧合之下,修有一門他心通神通。此術玄妙之處在於,無需動手交鋒、不須靈力碰撞,只需以心神為線、以意念為針,悄然探入對方神識表層,便可窺見其心底流淌的念頭思緒。”
“正好藉此時機,瞧一瞧這位老祖心裡究竟在盤算些什麼。他邀我二人至此,總不會只是請我們來喝茶賞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