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胳膊上纏著繃帶,還在往外滲著血,但臉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疲憊和興奮的笑容。
“怕了?”三連長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劉小山接過來,猛灌了一口,冰冷的涼水讓他打了個哆嗦,腦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只是悶悶地說:“……他們,也是人。”
三連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拍了拍劉小山的鋼盔,聲音低沉了許多:“是人。可他們是拿著槍,想來要我們命的人。
今天,是我們把他們變成了屍體。如果我們手軟了,動作慢了,那現在躺在這裡的,就是我們。”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戰士正吃力地將一具戰友的遺體,從泥地裡抬出來,輕輕地放在一邊。
那是黑塔,那個嘲笑劉小山挖戰壕像撓癢癢的機槍手。他的下半身,已經被炮彈炸沒了。
“小山,記住。”三連長看著那具遺體,眼圈有些發紅,
“戰場上,對敵人最大的仁慈,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火力,把他幹掉。
這樣,我們的人,才能少死幾個。軍長教的,錯不了。”
劉小山沉默了。他看著黑塔的遺體,又看了看山下那片地獄般的景象,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廢墟里,重新長了出來。
周至沒有參與到戰後的喧囂中。他獨自一人,站在陣地的最高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支老舊的莫辛納甘,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靜靜地靠在身邊。
他知道,白天的勝利,不過是僥倖。
是打了阿爾蒙德一個措手不及,是利用了敵人對自己這支“新部隊”的輕視。
真正的考驗,在夜裡。
“軍長。”警衛員走過來,遞上一個還熱乎的,用繳獲的午餐肉鐵盒裝著的,炒麵粉。
周至接過來,卻沒有吃。他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遠方黑暗的原野。
“命令,各單位,加強戒備。三分之一的人休息,三分之二的人,給我把眼睛瞪圓了。
所有的探照燈,照明彈,都給老子準備好。”周至的聲音,在寒冷的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告訴弟兄們,美國人白天丟了臉,晚上,肯定會想辦法找回來。”
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午夜時分,正當許多戰士在極度的疲憊中,靠著坑道壁沉沉睡去時,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再次劃破了夜空。
但這次,不是炮彈。
是飛機。
幾十架美軍的夜間攻擊機,像一群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撲了過來。它們沒有扔炸彈,而是投下了無數的照明彈。
一瞬間,整個漣川陣地,被照得如同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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