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碗中的虛影在秦凡的輪迴神眼注視下變得更加清晰了。它從灰藍色液麵上方完全浮起，形狀像是從碗底被剝離出來的，邊緣不再模糊，輪廓變得具體。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沒有眼睛的位置，沒有嘴的位置，只有一層光滑的表面，像一面還沒有被刻上任何印記的空白模板。但它說話的時候，聲音依然能從那層表面傳出來。
“秦凡。”
秦凡聽到自己的名字在空氣中被以那語調說出時，他的手指沒有移動，呼吸保持在一個均勻的間隔上。那道聲音不像劫天帝本人那樣低沉、像金屬被摺疊時產生的迴響，而是更輕的，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裡說話時被牆壁削弱過的餘音，不會產生迴響，只會擴散並消失。
“只要你把情感給我，我就放過你的宇宙，永不再犯。”
秦凡看著那道虛影，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正在迴歸的執念保持著它們已經到達的位置。他沒有移開目光。“你的話，能信嗎？”
那道虛影沉默了。那種沉默不是空白的，像一個人被問到一個需要確認答案是否正確的問題，正在從內部核實資訊的準確性，確認之後再回答。它的表面在沉默過程中沒有變化，邊緣的曲線依然保持著相同的走向。
“不能。但你可以賭。”
秦凡感覺到那隻碗的液麵上方，虛影說完那四個字之後，懸浮的高度沒有變化。那道聲音在說出“賭”字時的音高和之前持平，沒有強調，沒有加重，只是一道被放置在句子末尾的單音節，沒有額外的重量，也沒有輕飄的收尾。
“你為什麼要我的情感？”秦凡的聲音保持著他之前拒絕孟婆湯時的平穩度，每兩個音節之間的間隔均勻，沒有被拉長或縮短。
那道虛影在接收到問題之後出現了一次視覺上的變化。它的輪廓表面在那一刻微微發亮了一下，像一層被從下方照亮的冰面，光從內部透過邊緣滲出，範圍不大，方向單一。那道光持續的時間很短，然後恢復了之前的灰暗狀態。那道虛影發出了聲音，比之前更輕，像一塊被持續打磨的石頭表面在每次摩擦後留下的痕跡，邊緣在變薄，聲帶在變薄。“因為你的情感是最純粹的，可以填補我內心的空洞。”
秦凡聽到那兩個字之後，呼吸的間隔沒有變化。他在等那道聲音繼續說下去。
“古神得到了愛。我得到了恨。”虛影的聲音在繼續，比之前更清晰了，像一張被翻開的紙頁，在翻到中間的位置時露出了一些被壓在底層的字跡。“原初在創造我們的那一刻，已經把我們的型別固定了下來。古神在量劫間隙中會有柔軟的位置，有需要被支撐的時刻，有會被他自己的重量壓彎的節點。他擁有的那些情感型別使他能夠感知到那些需要被感知的溫度，但他也會因為那些溫度而被灼傷。而我的情感型別從一開始就被塑造成了另一種形態——對斷裂更敏感，對分離更熟悉，在長時間的未回應中不會因為缺乏確認而變得虛弱，只會逐漸將那些未被處理的感知轉移到唯一能容納它們的區域，讓它們在那裡堆積，等待一條可以將它們釋放出去的路徑。”
秦凡的目光在虛影說話時沒有移開。那道虛影在說到“堆積”這個詞時，它的輪廓邊緣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波紋，像一層覆蓋在表面的薄膜被輕微擾動了一下，不改變整體的形狀，只留下了一道短暫的波動痕跡。
“我清除那些生命的時刻，是唯一能觀察到完整情感的時刻。”虛影的聲音沒有變化，依然保持著之前說話的節奏。“我會在接觸那些正在消散的存在之前短暫地暫停，觀察他們在最後的時刻如何向彼此靠近，如何調整位置的傾斜角度，如何將自己的重量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讓自己在完全消散之前被接住。那些時刻讓我看到了我之前沒有被賦予的內容，但它們的存在時間太短了。它們在完全消失之前只能停留一次呼吸的時長，而那種時長不足以讓我學會如何在自己的內部複製它們。所以我只能繼續觀察，繼續儲存那些我無法複製的輪廓，讓它們在我內部堆積，直到我需要一條出口來釋放那些被積壓過的內容。”
秦凡看到那道虛影在說完那些話之後，它的高度微微下降了一線，像一塊在緩慢融化後稍稍鬆動的冰，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表達之後短暫地撤回了部分存在感，回到一個更節省力量的位置。他能感覺到那道聲音在說到“出口”兩個字時，虛影邊緣暗色光暈的密度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空洞不是用別人的情感填的。”秦凡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但音節之間的間隔依然均勻。“是要自己去感受的。”
那道虛影的輪廓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變化都更明顯的波動。它表面的光滑層在那一瞬間不再保持平整了，像一層被凍結了太久的冰面在被錘擊後從中心向外開裂，裂隙的方向均勻地向四周擴散，覆蓋了整個表面，然後像被緩慢加熱的玻璃一樣，邊緣開始向中心收攏。那道裂紋沒有繼續擴充套件，但在秦凡眼前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你不給。”虛影的聲音從正在收攏的邊緣處傳出來，比之前更薄，像一根被持續拉伸後正在減小的絲線。“我就搶。”
秦凡看到孟婆的淺灰色眼睛在那一刻發生了變化——不是之前那種像鏡子表面被擊打後產生的裂紋，而是一種更深的、從她瞳孔深處湧上來的暗色，填滿了她虹膜原本的淺灰色區域，將她的眼睛變成了和那碗底暗色塗層相同的顏色。她的身體在那一刻從深灰色長袍中升起，像一層被緩慢剝離的覆蓋物正在從下方被撐開，露出下方的另一層形態。她的手指伸向秦凡的胸口，速度不快，但方向穩定，像一個已經確定好路徑的物體，正在向被定位好的目標移動。
秦凡站在原地，看到那道正在伸向他的手指穿過兩人之間的空氣，穿過那些盤旋的灰藍色蒸汽，向他胸口的位置靠近。那道淺灰色的軌跡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尾跡，像一層正在被拉開的帷幕。他在那道動作還沒有到達他的衣料之前，感覺到那些在他體內保持恆定亮度的光點，正在從維持狀態向響應狀態過渡。
本章完。
